刘文孝

2024年5月20日

一、选题缘起

我为什么选拜占庭作为自己一个研究项目呢？就是因为小时候家里穷，养成那个穷习惯啊。怎么养成穷习惯呢？我在念小学、中学时候，班上有些同学很有钱的。好，人家有钱的同学可以玩车、玩马，属于声色狗马嘛，进一步可以玩女人。我们这些穷孩子玩什么？吃饭的钱都没有，只能玩泥巴。去哪玩？南站外边有个窑泥塘，挖窑泥吧。还有嘛玩水，洗澡了，就是现在喊的叫“游泳”。也只能玩这个。所以从小就养成这习惯了，别人有钱人家子女可以大玩的地方，我们都没有那个本事，只好去找些人家没人玩的地方，野山野水这些地方去玩玩。所以我搞的课题都是这个，凡是热闹地方我都不去，为什么呢？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本事，也没那本钱。那么就找准那个没人玩的地方，那种郊野地方去玩了。

所以我开始搞罗马文学史，中国从上个世纪一九零几年开始介绍罗马文学，到了现在100多年还没人搞嘛，我说我来搞，就是没人玩地方，我们穷小子去玩，去搞了个罗马文学史。后来搞完罗马文学史一看，后面还有一个拜占庭，跟罗马文学史可以连上的东西，也没人玩，那么我们穷小子就去玩去。所以我就是这样的，没什么雄心壮志，就是这个，从小穷惯了，就找那没人玩地方去玩一玩，就是这样搞起来这课题。

二、讲座主题

好了，这说完，我就开始正经的说。今天为什么只说拜占庭的美学和宗教文学呢？因为拜占庭文学实际从思想内容来看，它有两大块，一块就是宗教文学，这是在全世界第一个建立起来的成体系的宗教文学。以前有没有宗教文学呢？以前可能也有，你比如圣经《旧约》，它就是一个宗教文学作品，但是它不成体系，也不是自觉的。而拜占庭文学的宗教文学，就是很自觉建立起来的一个，这是一大块。另外一大块叫世俗文学。世俗文学起的晚一些，但是成就很大。那么，一天的时间我们一次讲不完。原来我把题目整得很大一点，我跟骆锦芳老师说，我们去搞个拜占庭文学简介。后来我自己一做这个课件时候，我发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啊。还好，到了坑边我把脚停住了，没跳下去。我赶紧跟骆锦芳老师说，可能整不完，改一下，就只介绍宗教文学和它的美学思想。

为什么把美学和宗教文学连在一起介绍呢？因为整个拜占庭文学都受它美学思想的指导，而宗教文学跟它的美学思想关联特别紧密。你不讲它的美学思想，不讲它的神学，就没办法讲宗教文学，所以我就把这个宗教文学提前来讲了。所以今天只能介绍拜占庭文学的一部分，就是美学和宗教文学。

三、拜占庭简介

（一）何谓“拜占庭”？

好，那么说到这儿，先搞个拜占庭简介。为什么要讲拜占庭简介呢？我们中国从哪一年——是哪年？89年吧，出了个大学者何新，连大学都考不上的一个学者，后来不知道怎么整的，整了进去。据说，据他自己称是李泽厚先生的学生，后来他也痛骂李泽厚先生。他首先搞出来的：“希腊文明这都是假的”。现在一帮人跟上了，什么人大的金政委等，都统统跟上了，一天到晚在那证明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历史都是假历史，只有我们中国的历史是真的。这个就不多说它了，那么他就对所谓拜占庭，对希腊都提出疑问，就是说，实际上根本没有拜占庭，也没有什么希腊，这些都是假的，都是西方人捏造出来的。所以，我就不得不从拜占庭是怎么回事开始介绍起。

那么，拜占庭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它实际是个小城，小城镇的名字，是个小城镇的名字。为什么叫拜占庭呢？因为第一个移居到那儿的欧洲人，就是有史可查的那个人，叫“布扎斯（Βύζας）”。希腊文里边那个“y”是念“乌（ύ）”，Βύζας。那么,按西方的规矩，谁先到,后来就把这地方用这人的名来称呼，所以就叫拜占庭。所以它是拜占庭的一个小城镇，很小一个地方。

在哪呢？在博斯普鲁斯海峡金湾旁边。它是到什么时候出名的呢？是公元 330 年以后。那时候君士坦丁大帝把那儿作为一个新首都的选址，在那儿改建，就是把一个很荒凉的小城镇改建成一个大城市，就有点像我们深圳一样，原来就是一个很小的烂泥塘，现在变成这世界上有名大城市。

（二）何谓“君士坦丁堡”？

那么在公元330年改建完了，就换了个名字叫“君士坦丁堡”。今天是在哪儿呢？今天在土耳其，就是土耳其的一个大城市，叫“伊斯坦布尔”。具体要讲它的地址，再看这个图上，这个涂上紫色，这部分是拜占庭帝国已经离灭亡不远了，所以只剩下这么一小块地方了。这个黄点点就是君士坦丁堡，黄点点旁边这个很窄，这一道海峡就是博斯普鲁斯海峡。这边就是黑海，现在打仗打得正热闹的。然后这个地方的这一块，它古代叫“普罗蓬提斯”，我们现在叫“马尔马拉海”。然后这儿还有一个小的海峡，叫“达达尼尔海峡”。出去嘛就是到了地中海了，就是爱琴海，地中海的一部分。好，所谓拜占庭就是指的这个城市了，330年以后改称“君斯坦丁堡”。

再继续看它的地理位置，这是找了一张外国地图。这个就是“金湾”。拜占庭，就是君士坦丁堡，就改建在这儿，就这么大一块。从这边出去，就是马尔马拉海，再过去就是地中海了，就这么个地方。好，再看一下现在一些学者给它复原的地图，还是很繁荣的。

最出名的时候，中间这一大块，叫“大赛场”，就是它公共集会的地方。政府有什么大的法令、事件要颁布，要说，就在这儿发布。平常没事就搞赛车，赛马。那个赛车嘛，用我们现在话说，那些粉丝分成几伙：红绿蓝白。粉丝之间平常还干架吵架。如果发生暴动，被镇压下去了，那些人处死在哪儿呢？也在这儿处死。所以大赛场是很有名的地方，等于是这个君士坦丁堡的中心了。君士坦丁堡是拜占庭帝国的经济文化政治中心，大赛场又是君士坦丁堡的经济文化中心，就这个地方。好，这样，我们大概有一个初步的感性的印象。

（三）“君士坦丁大帝”为谁？

下一个，为什么把它叫“君士坦丁堡”呢？刚才已提了一句了，就是拜占庭帝国（也叫东罗马帝国）的第一位皇帝就是君士坦丁一世，就是这个人。历史上把他称为“君士坦丁大帝”。在他的称呼后边加了一个特殊称呼“Ὁ Μέγας”。什么意思？“伟大的君士坦丁”这个意思，我们中国一般就称为“君士坦丁大帝”，就像今天称普京为“普大帝”一样。他的生活年代从公元 272 年到公元 337 年。这是他的塑像，这个塑像我们看还带一点理想化的成分。这个塑像更真实一点，跟我们中国人想的那种雄才大略的长相有点差别，我们雄才大略长相，一般额头要高，大脑发达，智慧才发达。但是他的大脑并不高，倒是下巴挺长的，不过，这个眼睛的神态倒是挺厉害的。

这个人他怎么起来的呢？罗马帝国在后期因为土地太大了，地跨欧亚非三洲，一个人管已是管不过来，那怎么办呢？就搞了一个“共治帝”这个词，共治帝，搞了这么个制度，就是说把罗马帝国的分几块儿，一个人管一块儿，这四个人的地位是一样的，这叫共治帝。

君士坦丁大帝曾经和末代的罗马帝国这几个首领，塞维鲁斯、马克西米安、马克森提乌斯、李奇尼乌斯都是共治帝。所以这个君士坦丁大帝在公元306-324 年时候，跟其他几个罗马帝国皇帝是平等的共治帝。到了324年以后，他把其他人都打垮了。原来他的统治地方在哪呢？不在君斯坦丁堡这一带，是在法国那一带，高卢。后来他利用纵横捭阖的手段，加上自己军事力量加强，把其他共治帝一个一个的削弱了。其中包括有一个叫李奇尼乌斯的。这个人跟他原来是同盟的铁哥们，等到他跟这铁哥们把其他几个打垮了，他反手把李奇尼乌斯也干掉了。所以，这个世界上，政治家的铁哥们，你不要太相信他。今天一起打仗是铁哥们，明天打完了，把对手打完了，铁哥们就跟铁哥们干起来了。历史上就是这样的。

所以他从 324 年把其他人都打垮了，他从 324 年到 337 年就成为全罗马帝国的皇帝了，整个罗马帝国都由他来统治。公元 330 年，君士坦丁堡建成，他就迁都到这儿，所以，拜占庭这个城镇就改名为君士坦丁堡，就这么来的。

（四）拜占庭帝国如何定型？

后来，这个拜占庭帝国又怎么发展呢？君士坦丁大帝在世时候才镇得住。等他死了以后，他这个君士坦丁王朝——拜占庭帝国中间也有很多个王朝，就像我们中国古代的王朝一样的，一代一代往下传——君士坦丁大帝死了以后，他的后代就只有那么一两代，以后就不行了，就跨掉了。那么就换人了，就换成瑟奥多修斯王朝。这个瑟奥多修斯从公元337年君士坦丁大帝离世以后，他就接替上王位。他有两个儿子，他死了以后，就把整个这个东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这个词等会儿我们会说，是后来人才用的。在当时他们都叫自己是罗马帝国，或者叫东罗马帝国——瑟奥多修斯死了以后，他就把这个东罗马帝国分两半，分给两个儿子管。大儿子叫阿卡狄奥斯，就得了东边这一半；二儿子奥诺利奥斯就得了西边那一半。这样，这个东罗马帝国就又分成两半了，就是说罗马帝国就分成了两半儿。后来是到了16世纪，德国一个学者叫海奥尼姆斯·沃尔夫。他就觉得，这个帝国的名称有点乱。你看，就在我们中国，现在的称呼有古罗马帝国，罗马帝国，西罗马帝国，东罗马帝国，乱不清。因此，沃尔夫就提个建议，他说，不要叫“东罗马帝国”了，我们就用它的原来这个城镇名称，叫拜占庭帝国，好不好？大家说这个很好，这样就免除了什么古罗马帝国、西罗马帝国、东罗马帝国、罗马帝国啦，乱也乱不清，很便于大家学术研究。所以，16 世纪以后才叫做“拜占庭帝国”。“拜占庭帝国”就这么来的。

所以，英国诗人叶芝有一首很有名的诗，大家可能读过，《驶向拜占庭》，他并没有写成驶向东罗马帝国，就是因为拜占庭这个名字方便，听着又豁亮。尤其翻译成这个“宫庭”的“庭”字，中国人一看就觉得跟王国有关，就这么来的。它一共经过了16 个王朝，有 96 个皇帝。当然有的统计比这96还多一些，那是因为，有时候，有的是女的当了几天，就让给自己的丈夫去当。那个女的，人家就不算她是皇帝。这样有一些遗漏，正史是 96 个皇帝，16 个王朝。

刚才说了这半天，到底罗马帝国、东罗马帝国、西罗马是怎么个样的？大家看看这幅图就清楚了，不管红的、蓝的，合起来就是罗马帝国，最强盛时候就占了这么多的地方。在瑟奥多修斯一世死了以后，他把它分成两半。蓝色，紫色。蓝色这一部分就是后来的拜占庭帝国，就是东罗马帝国这一半。那边红色的就是西罗马帝国。西罗马帝国在公元 475 年被日耳曼人和其他蛮族灭亡了，那就只留下了东罗马帝国，也就是后来的拜占庭帝国。所以，拜占庭帝国开始就是这么大一块。

（五）拜占庭帝国的历史时间

拜占庭帝国的历史多长呢？应该说不短，从公元 330 年君士坦丁大帝定都，一直到1453 年被土耳其人攻占，其中延续了 1100 多年。光就一个帝国的历史来说，它的历史确实不短，1100 多年，比我们中国的正统历史还要长一点。你看我们中间，有一些实际是外族占领，而它拜占庭帝国怎么呢？它始终就是希腊人在那儿守着，我们中国有一些历史就断掉了。不要说别人。秦始皇就不是原来的中原人，他是从西方翻帕米尔高原进来的，是外来人，应该叫西夷吧。他进来之前，周朝人也是那么进来的，也是翻过帕米尔高原进来的。因为世界的核心实际不在我们东方，世界核心就是在那一块地方，亚、非、欧三个洲交界地方。那儿交通又方便，物产又丰富，从古到今，打来打去，打到今天还没打停掉。什么地方动荡最大，什么地方才是世界心脏。那么，有些部族在儿站住脚了，把别人打跑了，那他就占了一段时间。那些被打跑的往哪跑呢？有的往西跑，有的往海上跑，有的往东边跑。东边跑，有个不方便地方，一到了帕米尔高原就挡住了。如果能坚强一点，就翻过帕米尔高原，翻进来，那么就找到了新土地。周朝人就这么翻进来的，所以周人是白种人，它不是我们黄种人。后来这秦帝国也是这样的，也不知道是在那边被谁打跑了，翻过帕米尔高原进来，就向周朝说：“哎呀，你收留我吧，我做你的附庸，每年给你进贡，勤王事。”周朝就给它：“好吧，就在陕西那儿，原来我们在那儿发家，那块土地给你了。”最后它发展起来了，反手过来把东周给灭掉了，就建立了秦帝国，所以它也是外来种族。

当然我们今天可以宽大一些，管它外来的本土的，都变成后来中华民族就行了。看开一点，看开些，我们实际上不是汉族从始至终占着的。没有。汉族也是从汉高祖以后才叫“汉”。那时候叫什么？叫百越，说不清楚有多少民族，反正东边这一大块都叫百越。这些形成了汉族，是这样的。我们的历史也有中断的时候。你说汉族占统治地位了，那么到元朝，元蒙就由蒙古干进来，那还不就把你灭掉了？到了清朝，女真族干进来，又把你灭掉了。所以不能说我们的历史就一直都是我们汉文化，汉族。没有那些事。这些都是那些不顾实际的历史家胡说八道的事。我这个人嘛喜欢读闲书、读杂书、读无用的书。有时候，无用的书会读到一些他们这些历史家没有或是不说的东西。他们知道，但是不说。所以在这说明一下。拜占庭帝国从它一个种族来统治，1100 多年历史，在人类的历史上算是比较长的一个政治时期了。

（六）有关拜占庭帝国的小常识

他的国徽上面是个王冠，下面这个鹰是双头鹰。大家可能熟悉的，今天俄罗斯也是双头鹰，因为什么？俄罗斯认为自己才是拜占庭帝国的真正继承者。它为什么要双头鹰呢？刚才说了，它在那个博斯普鲁斯海峡，一边是欧洲，一边是亚洲，所以它用双面表示：我，东西两边都是我管着的。靠什么管着呢？武器嘛、武力嘛？人类在游耕文化时代，在农耕文化时代，一直到这些时候都是靠武力。我们中国有一句话，叫做“春秋无义战”，用在世界历史上也是一样，农耕文化以前没有义战，没有正义战争，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就这个东西。为什么呢？说是建立帝国。什么叫帝国？“广土众民”。帝国不是说，有个皇帝叫帝国，“广土众民”才是帝国的基本含义。土地要大，老百姓要多。为什么广土众民呢？因为在农耕文化以前，人类的生活资料、生产资料全靠那三尺土地出产。我们的动力哪儿来？牛马嘛！牛马动力靠哪儿来？柴草。它要吃草，不吃草，它连动力都没有了。草从哪来？三尺土里长的。人吃的东西，土地长出来，人穿的衣服、棉花，土地长出来，所以它那时土地是最重要的。现在有些人，还把这个土地的大小作为强盛的标志，实际是那个思想还停在农耕文化阶段。实际上，从西方文艺复兴和进入现代以后，科学技术发展起来，很多东西不一定要靠你土地生产了。现在大家不是连合成肉都有了嘛。但是很多人那脑袋想的那一套，还停留在农耕文化时代：我要是大帝国，我就必须广土众民。老百姓为什么要多呢？平常劳动力多，压榨对象就多，剥削对象就多，收税就收的多嘛。打仗时候炮灰多。农耕文化冷兵器时代都是靠人力拼，谁的人多，谁不怕死，谁就打胜仗。所以农耕文化时代的战争，往往是野蛮人打败文明人。为什么呢？野蛮人命不值钱，死个人跟死条狗差不多；文明人那个命就值钱了，要是死个文明人，全国上下震动：哟！我们又死多少人哪？野蛮人呢别说是死一个人，两个人，就是死 1000 万人，它也不在话下。所以这农耕文明以前的战争没有正义战争，无义战。这是我自己看法，可能错的，大家可以批评。所以它的国徽就是这样的，东西双方都是我管着的。

这是拜占庭帝国东罗马帝国很有名的一个皇帝，过去的翻译为查士丁尼。实际上这名字正经翻译，应该叫“尤斯廷尼安诺斯”。我搞那个课题，报结题时，有位专家还骂我，说，你看看他，连查士丁尼都不知道，完全是个外行。实际上在全世界都是翻译为尤斯廷尼安，尤斯廷尼安诺斯。我们知道，译名要“名从其主”，对不对？就是说你要跟随它的主（母）语的读法。这是希腊人，他的名字尤斯廷尼安诺斯，全世界都翻译为尤斯廷尼安诺斯，我们怎么翻译为“查士丁尼”了呢？是从英语译过来的。英语那个“J”，“JUST”，现在英语读“dʒʌ”。实际上这个英语它对应的是拉丁文的“J[i]”和“[u]”。过去中国人呢，认识拉丁文，认识希腊文的很少，所以从英语翻译，就按照英语现代读音译过来了，就译成“查士丁尼”。有些学者们就只知道查士丁尼，一看你翻译为别的，他就骂你。就是这样的。全世界都翻译“尤斯提尼安诺斯”，或者“尤斯提尼安”，没有翻译为查士丁尼的。中国只有一个翻译家翻译准确的，就是王以铸先生。他翻译了拜占庭的一部历史书，叫《战争史》，翻译得很好的。他在里边就翻译成“尤斯提尼安”。中国现在只有他的翻译是最准确的。译名从主，这是翻译的一个基本原则。你看,“毛主席”过去翻译是什么？“Mao Tse-dong”。现在不翻译那个了，是“Mao Ze-dong”，为什么？我们现在都读“Ze”嘛！没有哪个读“Tse”的。只有昆明人才读“Tse”。“嘉丽泽（Tse）”，现在我们也说“嘉丽Ze”了。

为什么特别提一下他呢？这个人出身低微，是那种用我们昆明话叫“打烂仗”的,跟着他叔叔当兵。后来他叔叔爬到了这个宫廷侍卫，就是中央警卫团的团长这个地位了。上一代皇帝一死，正好趁着这个空，他叔叔就把权夺过来了，中央警卫他也会夺权的。然后他叔叔不久就死了，那么他就接上了，他出身就这么个出身。他的媳妇是那种我们昆明人喊的“烂人”。哈哈哈，你说那种出身的这两个人结合在一起，政治上当然会发生极大变化。

干什么呢？他就是——用一些历史学家的话说——就是“雄才大略”，用另外的话说，就是野心勃勃，表现就是穷兵黩武嘛，到处发动战争。所以，在他治内，整个欧亚非三洲大概死了两亿多人。拜占庭帝国本身就死了将近1,000万。所以，有些历史学家，写他历史的那个普罗阔皮奥斯（Ὁ Προκόπιος），就揭露他说，不要以为他干这些对拜占庭好，一点好处都没有。这亚非欧地区，尤其非洲北部，好多地方打成了荒漠，就没有人烟了。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扩张领土，搞个“广土众民”，威风得不得了啊。这样,他也把国家力量给耗尽了。前几代人攒的黄金，到他手里边全部花光掉，人死了将近一千万。所以他活着的时候，还有点儿威风，镇得住。他一死，国家就乱了，很快的非洲那些地方，还有小亚细亚地方，很快就被阿拉伯人占领了，以后就衰落下来了。就是这样，所以特别提他一下。这就是他在位时候，东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面积最大时候，那也是死了两亿多人换来的。就是这样的。他一死以后就变得很小，就像我一开始说的那个，就剩那么一小块了。好，这是拜占庭帝国的大概的一些历史吧。

这样，到1430 年亡国前不久，你看拜占庭还有多大点地？只有一块红色的，这还有伯罗奔尼萨底下还有一小块。一个国家，剩这么两小块，还要玩什么？玩不转了。紫色都是什么？都是人家奥托曼帝国，也有翻译为奥斯曼帝国，土耳其人建立起来的。土耳其人的方法，也是跟我们前边说的秦帝国一样的，先来你这儿要块土地：“哎呀，我归附你，我没地方去了啊。我做你的仆人，我每年向你进贡。”然后站住脚跟，以后慢慢趁着你内部空虚衰弱，就发展扩张，慢慢扩张起来，最后反过来，反客为主，建立了奥斯曼帝国，把亚欧两个地方都占领了，所以最后在1453年就把拜占庭帝国给灭掉了。

这个灭亡的事情，过去有画家作了一幅很有名的画，奥托曼国王迈赫迈迪二世——也有的就把它翻译为穆罕默德二世，我觉得翻译为穆罕默德二世，有点儿对穆罕默德这位圣人不太尊重，所以还是用另外一个拼音来翻译——迈赫麦迪二世率军攻入君士坦丁堡。你看他这里画的，黑人拿着把大弯刀，大马士革弯刀。世界上有名的钢火好，杀人最快的一种。

最后一位拜占庭皇帝叫“君士坦丁十一世”，就这个人。他最后战死了。最后是他的尸骨都没有找到，他一看城破了，就冲入一帮奥托曼帝国军队中间去，最后死战一通，他也战死了。可能他的尸骨被砍碎了，最后是从他那时候穿的一只凉鞋——我们现在穿凉鞋不稀奇了，在古代和中古时期凉鞋很珍贵的——从那一只凉鞋判断，大概那个肢体是他的，收尸就收了一点，给他埋葬起来。好，拜占庭帝国的历史就是这样。

四、拜占庭文学分期及语言

（一）从拉丁语到希腊语

那么拜占庭文学，我们大体给它分一分期。还有它用的语言。在6世纪以前，就是尤斯廷尼安诺斯死以前，官方语言是拉丁语，因为罗马用的是拉丁语。虽然那个地方希腊人占多数，但是它的官方语言是拉丁语，历史继承下来的。但是当时亚历山大地区，就是现在非洲的埃及亚历山大城，亚历山大地区的方言，叫阔伊奈（Κοινή）方言，就流行起来了，成为拜占庭帝国后来的官方用语。

到6世纪以后，就是尤斯廷尼安诺斯死了以后，土地大面积丧失，族群就单一化了，希腊人就成为拜占庭帝国的主体民族，他们占百分之七八十以上，所以希腊语也重新成为了流行语言。但是希腊语有一个特点，跟我们中国汉语差不多，它分了两个层次：一个层次就是宗教界、还有贵族，反正是上层人士用的，就接近古希腊语。我们不妨把它称为像中国的文言文一样，叫“雅语”。另外一部分是下面老百姓用的，就像我们中国中古时期的白话文一样，那么就被称为“俗语”。这个传统一直到今天都还没有完结。这希腊语跟汉语一样，它有雅语、俗语、文言白话之分，这也使人学习希腊语、研究希腊文献是相当困难。

有些词语你查字典都找不着，为什么？它还不像我们汉语，汉语，你不能无限制的去把词加在一起。希腊语它可以一个词加上另外一个词，再加一个词，三四个词，并且成为一个词，你根本查不着这些东西啊。最有名的希腊语大字典16卷，你也查不到这个词，哈哈，要有一些专家专门研究这个，才知道这个词什么意思。我们有些话要分开来说，比如说某个女同学长得很漂亮，她的肤色很白。像什么呢？像这个白牡丹一样的白。我们就要用好几句话来说，希腊语就不那样了：说“那个人是‘白牡丹颜色的肤色的美女’”。呵，它是一个词，在我们这儿要变成一个短语。希腊语就有这么点怪处，所以学起来非常困难。

（二）农耕文学与政教的关系

它的分期，我们根据它的文学和政治发展，因为拜占庭文学它究竟是什么呢？农耕文化之下，这是马克思说的“封建时代”的文学。农耕文化的文学有个特点，它本身有本身的发展规律，但它本身受到政治影响非常大。我们中国古代文学不也是这样吗？政治上有变动，文风就变了。为什么呢？因为农耕文化时期，它的整个精神世界就是两种形态，一种政教合一，就是行政管着宗教。另外一种教政合一，就是宗教力量大，管着行政。伊朗就是教政合一，哈梅内伊是神权代表，连总统的选举，都要由他来说了算。我们中国封建时代，实际上是政教合一，皇帝朝廷就可以管着宗教领袖，有时候甚至这些宗教界为了捧捧皇帝，还给皇帝找个神圣的出身啊。你看我们的女皇帝武则天，因为是女人当政，男人政权很不服。人家这个什么天台宗给她找了一个理由，说武则天是天上某位神佛转世，给她找了一个政治上的合法证明。教政合一，政教合一。中国过去是政教合一，中东地区往往是教政合一。欧洲拜占庭时期它是政教合一，就是教会力量很大，但是最终还是被行政、被皇帝控制。

（三）拜占庭文学分期

那么，我们就按照这个改朝换代影响到文学的发展的原理，把它分成这么几个时期：第一个时期从公元 4 世纪到 6 世纪，把它叫做——以前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别开生面，万象更新”。为什么叫别开生面呢？拜占庭文学跟古代其他文学不一样，它的基础好，起点高。基础好在哪呢？有古希腊文学、罗马文学两个在那支撑着，尤其修辞学非常发达。它的修辞学不是我们现在语言学讲的修辞学，实际是一种艺术思维的方法.有古希腊、古罗马的艺术,所以它一开始起点就高。但是并不因为起点高，它就只会模仿人家，像罗马文学只会模仿希腊文学一样。它不，它自己另外有一套，为什么呢？这时候基督教已起来了，它有一个新的思想武器，有个新的思想体系，所以它能够别开生面。这样的整个文学界就有了一个新的面貌，这是4到6世纪。

第二，就是7世纪到9世纪。刚才说，这个尤斯廷尼安诺斯一死，拜占庭帝国就垮下来了，土地被别人占了多少，差点儿就要灭亡了。后来嘛，有以后的中兴的人又起来支撑的局面，所以这段时间在历史上有人把它称为黑暗时代。意大利有个人文主义学者，就是诗人彼得拉克，他就称拜占庭这 7-9 世纪为“黑暗时代”，意思就是“没文化”。实际不是没文化，人家有的，只不过彼得拉克他了解的比较少。好，这是第二个时期，就是在艰难困苦中间，民族文学——我们讲的一个独立的文学体系——终于完成了。在前一个时期只是在更新改变。

第三个时期就是 9 到 13 世纪，这是拜占庭文学很兴盛的时候，所以叫盛极一时。宗教文学、世俗文学都非常发达，出了很多大家，比如很有名的诗人，很有名的历史家，有一个文学家叫瑟罗普斯，是他的名，可以说是拜占庭历史家、文学家中头一号人物。在西方的文学界把他和莎士比亚相提并论，都出在这个时候。但是，跟历史上任何现象一样，盛极则衰，就开始慢慢的走下坡路了，走下坡路。

13 世纪以后，就是从 13 到 15 世纪。最后都城陷落了，君斯坦丁堡陷落了。那个时候就是亡国之音“哀以思”，不过，因为希腊人从古还有一点那种慷慨的气概，所以它不仅仅是哀以思，还有一个慷慨悲歌的东西。这是第四段。

第五段是它灭亡以后，15 世纪以后。它在 15 世纪灭亡的，但是它的文学影响，直接的影响还延续了差不多一两百年。所以我们讲它“遗意不尽”，接着就是欧洲文艺复兴。欧洲文艺复兴大家都知道，它精神上的来源就是拜占庭文化的影响，拜占庭帝国灭亡了，很多拜占庭帝国的大学者要逃跑嘛。逃往哪儿？往东方逃，你逃不出去。那是土耳其。就只有往西跑。跑到意大利，就把拜占庭的这些文学遗产带过去了。本来拜占庭的文学遗产加上古代希腊、罗马的文献很丰富，但是拜占庭人自己搞自己的东西，有时候反而看不到它好在哪。外面的人，西欧的人一看：“唉呦，这东西我们都没见过。太好了！”外人有时反而还能发现你祖传这个东西好在哪。所以有时候自己人看东西看惯了，不在乎。人家外人一看，就发现宝贝在哪。所以，最后文艺复兴是在西欧先掀起来，但实际根源跟拜占庭文化很有关系。

五、拜占庭东方正教简介

（一）何谓“东方正教？

我们大体说这么一下分期，就简单说一下。下面就介绍，刚才说了我们要介绍拜占庭的美学，介绍它的美学就不能不介绍神学，离开神学没法理解它的美学。这么一个说古怪也古怪，说简单也简单的原理。拜占庭的宗教它是称为正教，为什么称为正教？大家知道，基督教它里面有分支的。大体分支，在马丁路德搞宗教改革以前，就是两大分支：一支就是拜占庭这边儿的叫正教；一支就是西欧那边儿叫大公教。拜占庭为什么叫正教：我们才是正统，你西欧那一套是异端邪说，我们才是正统，“正教”就是这么来的。

为什么叫“东方正教”呢？这个“东方”不是指我们远东地区，请大家不要像有些人一样自作多情：你看，东正教都是我们东方兴起的。他恰恰整错了！拜占庭的东方指哪？就是指小亚细亚，就是今天土耳其那一块。再往东，他们可能认为是上帝都不管的地方，化外之地。所以它的“东方”是这儿来的，就是小亚细亚那一带。基督教的教派逐渐地占了上风，所以他们自称为东方正教。就这么简介一下。

（二）被迫害的基督教何以能变成统治的宗教？

第一个，基督教，它原来也是“邪教”。在历史上，教主耶稣基督都被拿了钉在十字架上去了，这种遭遇是相当难熬的，后来怎么一下子变成统治性宗教的呢？因为这个宗教迫害。历史上宗教迫害没有一次是成功的，越迫害这个宗教传的越多。原来耶稣基督在的时候，领着他的 13 大弟子——后来有一个叛变了，剩 12 大弟子——传教，就是在今天的以色列（犹太王国）那一带传一传罢了，后来遭到迫害。一遭到迫害，人就跑啊，四散逃跑。四散逃跑，这个种子就跑到哪儿，就播种到哪儿。所以，宗教迫害的结果最后是迫使这个宗教反而传播起来了。

基督教的传播中间，有两项很符合当时的历史要求，既符合下层老百姓要求，又符合上层统治者要求。哪两项呢？第一，它讲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下层老百姓就喜欢这个“平等”两个字啊：别看你是皇帝，老子是个屠狗贩猪之流，在上帝面前，我跟你是平等的。唉，老百姓就要求这个平等观念！实际上平等没有？并不平等。这是马仔文化。你看马仔意识：你看，咱们的帮主，帮主是我大哥！一看这个“大哥”，他心里就舒服了。实际那个“大哥”跟你差多少层呢？他不管，反正我这心里想是平等的。所以基督教讲这一点，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好，下层老百姓很高兴。

然后这是一神教。巫术和宗教的区别，我自己的认识，从形式上、从内容上有一个区别是什么？宗教是一神教。巫术最高阶段是多神教，多神教以前就什么都崇拜了。我们现在的中国人很自豪：天地崇拜，你看我们崇拜天地！天地崇拜是巫术的最低级阶段。巫术，天地崇拜，然后植物崇拜，然后动物崇拜，然后鬼神崇拜，然后到多神崇拜。多神崇拜是巫术最高阶段。宗教不同。天地之间只有一个神，其他那些神变了“天使”。“天使”什么意思啊？我们现在夸小孩：“哎哟，长得像天使！”天使其实是丫头奴仆。上帝使唤的东西是什么？不就是天使嘛，就是丫头，是臣妾。用中国话说，臣就是男仆，妾就是女仆，就这个东西。其他神都变成天使了，就剩一个神，这点正好符合封建专制精神的要求：天上一个神，地下一个皇帝。你们都是我管着，都是我的奴仆。所以，你看，一个宗教，底下的符合广大老百姓的平等要求，满足大家的心理，有时候真的搞点打土豪分田地，财产平分。上面就符合这个君主的要求。所以它就吃香起来了，所以宗教迫害反而使得基督教越传越广。

后来罗马帝国军队里边的下层军官士兵大部分都是基督教徒。虽然他们经过很多次迫害，但你迫害不死全部，他总是有留下来的，又传开来了。这样到了公元 312年，我们前面说过，君士坦丁大帝通过外交纵横捭阖，还有军事手段，打垮其他的共治帝。其中一场大战最厉害的就是他跟这个马克森提乌斯打了一仗，这一仗是决定他胜负的一仗。这一仗在哪儿打呢？在意大利，有一座桥。我们下面就说这个，他就考虑，我这一仗怎么打呢？他能调集的兵力只有10万，马克森提乌斯有20万，兵力上显然就比人家差。那么只有靠什么呢？靠拼命勇敢了。那么怎么来让士兵、下级军官替我拼命呢？我就得在思想上给他们高兴起来。那么过去基督教受迫害，今天我能不能利用他们这一点呢？好，这样他就演了一场戏。恰好他打仗前的一天，天上火星、木星、土星三颗星排成一排，这也是老天爷帮他忙了。这三颗行星排成一排，然后那天太阳光，我们说太阳光一般是直射的，那天太阳光不知道是气象怎么影响，它有个交叉现象。好，君士坦丁大帝就说自己那天晚上做了个梦，在梦中耶稣基督给他托梦了，给他做了指示。什么指示呢？就是“你明天打仗，你的军旗要做成这样的：你看火星、木星、土星、三星排成一排，这是我给你的天象解释。第二，太阳光交叉，然后再加个 “P” 字。大家看这个 XP 什么东西？不就是我们现在那个 Windows 的一个版本，中国人喊作XP 版本吗？希腊语“XP”就是“基督（君主）”的缩写。“XP”就这么来的，表示我们基督教从这天开始得胜了。好,君士坦丁大帝把这个梦一说，旗帜一改，军中这些下层军官士兵高兴得要死：你看，我们从被压迫的邪教变成了正统的宗教了！所以第二天打仗，10万人打20万，大获全胜啊。马克森提乌斯 20 万人被一下打垮掉了，就这么来的。

前两天，我还看到一位中国什么历史学家讲：“西方打仗算什么。唉呦，几十个人打打，那不就是我们乡村械斗嘛？你看我们中国人打仗，秦军可以坑赵卒40余万，你看我们这才叫打仗！”这个学者说话，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秦军坑赵卒，变成中国人杀中国人了嘛！你自己人杀自己人 40 万，那算什么本事啊？他意思就是西方并未打过大仗，几千人都没见过。可是，人家这个 10 万、20 万在一个桥那儿打，30 万人这么多，你瞧，够大的吧。所以，我们现在有些历史学家，不知道他们是不懂，还是懂了故意要这么说。

好，我们就举举这个事情。从此以后，基督教就地位就改变了。这就是一幅很有名的画《米尔维安桥战役》。30 万人争夺这座桥，最后是君士坦丁大帝胜利了。胜利以后就攻进罗马去了，所以这是西方历史一个转折点。那么313年，第二年，君士坦丁大帝就跟李齐尼乌斯，我前面讲，是他的同盟者，两个人商量着，颁布了《米兰敕令》。《米兰敕令》是皇帝公布的圣旨。这个敕令什么内容呢？就是讲，从此以后，多神教的人不要再迫害基督教的人了，基督教人也有权利传教、建他们的教堂了。过去不行，过去多神教要搞祭祀活动，强迫基督教的，你必须得参加，不参加收拾你。从此以后基督教就取得平等地位了。

到了公元 325 年，那时候君士坦丁堡也在修筑期间，君士坦丁大帝也基本上是从 324 年就已经取得全罗马帝国的皇帝地位了。他主持了一个大会，在尼西亚这个地方召开的，叫宗教普世大会，实际就是基督教的普世大会，就是全世界基督教都由我这管着了，制定了一个基督教的信条，叫《尼西亚信经》，直到今天都是基督教的，不管哪个派，尼西亚信经都是一个基本东西。这样基督教就成为国教，所以它是在 4 世纪才成为国教。

这就是君士坦丁大帝主持制定尼西亚信经，我们那本书《拜占庭文学史》封面就用的这个，只不过把信条文字改成了“拜占庭文学史”几个字，基本就是这个。中间这个就是君士坦丁大帝，这个当然是画家画的，跟前边那个塑像有点不一样，这个大帝还有点好像比较温和一点，不过这个人他统治术确实高明。他一方面扶持基督教，另一方面也不损害那些多神教，巫术异教：只要你拥护我就行。

（三）东正教小常识

（三之一）隐修主义

好，那么我说一下这个东正教得名和它的一些常识。一个，东方正教得名于小亚细亚，东方指的小亚细亚，所以东正教是小亚细亚那儿的是正宗教派，其他的教派是异端。那个地方“隐修主义”很盛行，这个东正教里边有一条，就是讲究隐修主义，还有是耶稣也是在那儿殉难。它的隐修术有点像什么？有点像我们中国武侠小说里面写的那些教主“入定”，闭门入关修炼一段时间。不过我们的修炼最后得一个具体结果，就是入关一段时间出来武功高强了，比别人高好几层，不用直接打你，手中一指，一股电气就把你干翻了。

他们的隐修不是这样的，他们是通过隐修来接触上帝，体验上帝。他们认为，用人类的语言表达，说不清上帝，你只有靠自己内心世界去体验。所以东正教有的人自己发誓：我一辈子不说话了。为什么不说话了？就是我要靠我内心去体验上帝，这隐修主义就这么来的。他追求是体验上帝，我们的入定入关是追求武功高强，练上三个月这种关，出来就可以当天下第一了。所以我们是要实利，他是要精神追求，这也是宗教跟巫术的一个区别。巫术，相信你，是要得实利，我今天到寺庙里面丢 10 块钱进去，目的是干什么？你保佑我今年赚 100 万，你不给我赚 100 万，你那菩萨就不是菩萨了。他们的入定隐修是为了体验，跟上帝更接近，跟上帝更接近，所以它的隐修主义盛行。

（三之二）东正教十字架

这是它的十字架，东正教的十字架有两种形式。一种就是这个加上装潢的，这样装潢的，它加了几个希腊字母“ις”，还有“χς”。下面我讲一讲为什么这个十字架这么怪呢？我们平常看这十字架，就是一个十字，怎么它这个上面加了一横，底下斜斜的一撇？这里面就有一个典故，就是耶稣基督被处死那天，犹太教那些大祭司，还有加上罗马帝国行省那些犹太人，屈服于罗马帝国的，为了侮辱他，所以在处死他那天，同时又处死两个土匪：你算什么教主？你就土匪一个。在处死这两个土匪时候，其中有一个土匪，用基督教的话说，叫忏悔了，就跟耶稣说：“我这一生做的全是错事。今天我死了，我忏悔了，我愿意跟随你。”这个忏悔了，另外一个就不忏悔，我们说的死不改悔嘛。他还说，你既然是耶稣基督，你既然是神，你怎么连自己都救不了？这样呢，为了纪念这件事，所以东正教的十字架一共是有三横：中间这一横当然是十字架那一横了；上面那横代表耶稣基督那天殉难的；下面这横是斜的，一边高一边低，高这边代表哪个呢？代表忏悔的那个土匪最后得救了，低的这个是至死不改那个。

所以东正教的十字架，就是这样的。它这个“ιςχς”是表示，前面是耶稣的名称“耶稣（Ίησους）”，后面这个“赫里斯托（(Χριστός）”是“基督”，就是说，“耶稣就是基督”，就是“耶稣是我们的‘主’”这个意思。

（三之三）手印（手势）

接下来就讲一下手势。凡是宗教，凡是搞意识形态，都要有个“手印”。你看现在我们领导在哪里开会，要这么比划一下。这比划什么意思？就是佛教的“施无畏印”，“大手印”。就是说，你不要害怕，有我做你们的领导，你们绝对安全。所以为什么领导人平时哪儿都是这样？这是佛教的大手印，施无畏印。基督教也有，他们的手势，就一个。刚才不是讲的十字架上有“ι”和“ς”，还有“χς”嘛。这四个字母的意思，前一个意思，就是耶稣（Ίησους）省略下来的，后面这个赫利斯托斯(Χριστός)，是“基督”，就是“耶稣是基督”，“耶稣是我们的主”这个意思。好，那么他这手要怎么比划呢？手这么捏起来，食指伸直，表示“ι”，中指弯着，表示“ς”。希腊文这个“ς”是朝里斜着。有点像问号翻过来，我们的问号不是开口向左嘛？翻过来，开口向右，正好是翻过来，就表示“ς”，那这两个就表示“耶稣”。这一点合起来，合在一起，拇指和这个无名指合在一起，这表示“χ”音。然后这个小指弯着又搭在这儿，就表示一个词，就是“耶稣基督是我们的主”。所以，你看，那些基督教人都要比这个手势，你不比这个手势，是你外行了。我有时候有几个朋友信基督教的，我去看看他们的牧师或是神父的做法，居然不比这手势，就像我们有些领导一样乱挥手，这就不好说了。好，它就这个意思，你就了解了。这意思就是“耶稣，赫里斯托斯”，就是“耶稣是我们的赫里斯托斯（基督）”，“基督”就是受膏者，我们的领导。

（三之四）何来星期？

然后我们现在不是一个星期有七天吗？星期天休息，这哪来的？就是拜占庭帝国公布规定的了，君士坦丁大帝领着规定的。321 年规定，一个星期是七天，星期天是一个星期的第一天。我们小时候学外语，我还记得那个老师领着喊，星期天是一个星期第一天，星期天是一个星期第一天。问问他为什么星期天是第一天？怎么星期一不是？老师也没说明。为什么？因为老师他什么教也不信，他就不知道。为什么星期天是一个星期第一天？是就我们人来说。上帝创造世界用了几天？六天，对不对？最后那天上帝休息了，所以对于上帝来说，星期天是圣安息日，也是休息那一天。但我们人类历史是从上帝创造完了以后才开始嘛。所以星期天才是第一天，从星期一我们开始学习上帝，开始劳动创造这个世界。就这么来的。现在我们有两天了，更安逸了。

（三之五）基督徒为什么抱着鱼？

好，还有一个典故，也是常识。你看，这个是拜占庭基督教圣人，叫圣尼阔劳斯，他抱着条大鱼干什么？是不是喜欢吃鱼啊？不是。这条鱼是这句话的首字的缩写：“救主耶稣基督是神的儿子（Ἰησοῦς Χριστός Θεοῦ Υἱός Σωτήρ）。”耶稣，“Ἰ”开始，基督“Χ”开始，神，Θεοῦ—— 中国人翻译的“宙斯”实际是“神”——然后后边这个“Υ”呢，（Υἱός）“儿子”。所以这耶稣基督是神的儿子。这句话浓缩起来就是“ἸΧΘΥΣ”。“ἸΧΘΥΣ”恰好是希腊话的“鱼”。所以希腊人抱着鱼不是来给你吃的，是表示他对耶稣基督忠诚得不得了。

（四）世界建筑史上的里程碑

（四之一）圣索菲亚大教堂

好，这些就是关于东正教的简单常识。东正教在拜占庭时期一个建筑上的创举，就是修建了圣索菲亚大教堂。不怕大家笑话，我小时候听“索菲亚”，以为是个女孩名字。为什么？受俄语影响嘛？俄语凡是阴性的，都是“А、Я“结尾，所以以为索菲亚是个女孩名字。问过几个老师，他们也说，怕就是女孩名字吧，说保加利亚首都索菲亚。因为他们有个女孩漂亮，叫索菲亚。实际不是这个。“索菲亚（Σοφία）”是什么？“智慧”的意思。圣索菲亚大教堂是崇拜智慧，圣智！基督教跟以前的宗教不同地方，就是它崇拜智慧，智慧第一。以前的那些巫术崇拜什么呢？什么都崇拜，拜天地，拜植物，拜动物，然后拜鬼神，就是这些东西，就是不拜智慧。基督教不这样，把智慧提到第一位，所以它的大教堂叫圣索菲亚大教堂，就是“圣智”的意思。

这个大教堂也是君士坦丁大帝开始修建的，公元 325 年建了，后来那个地方的地质灾害也多，经过两次毁损。到了公元537年，就是这个尤斯廷尼安诺斯，他那时候钱也多，所以下令重新修建这个圣索菲亚大教堂。这个大教堂在当时的重建，完成了世界建筑史上一个重大的革新。什么革新呢？这两位建筑师一个叫伊希窦罗斯，另一个安瑟米奥斯。他们在世界上第一次完成了大拱顶，就是那个大圆顶和底下的基础融为一体了。过去不是这样的，过去是基础是基础，另外做个大圆顶放上去，不是直接建上去的，现在他把它建筑成功了。那么这能体现什么呢？这能体现“一神”。你看大拱顶集中到中心嘛。一个神！也能体现集权，我们说农耕文化以前的社会，都喜欢集权。同时体现这两个观念，技术上突破了，所以它是世界建筑史上的一大成就。在 558 年又发生地震，这个教堂又受到损毁，后来又重新重建，562 年完工，完工以后还要举行一个大庆典。

（四之二）《圣索菲亚大教堂咏》

大庆典嘛，文学家、艺术家就有施展才华的地方了。所以当时有个诗人叫鲍罗斯·西冷提阿利斯，这个人写了一首长诗歌颂这个大教堂。大教堂什么样呢？很宏伟的，这个就是。那些摄影家拍摄以后，故意把几个东西省掉了。哪几个东西？你要是现在到这个圣索菲亚大教堂，你会看见四周有四个高高的宣礼塔，直竖上去的，尖尖的宣礼塔。宣礼塔干什么呢？是伊斯兰教的。因为过去没有扩大器，每天要有五次礼拜活动。伊斯兰教的日常活动五次，早晨天亮时候一次，然后到 10 点左右有一次，中午一次，下午 4 点多钟一次，然后太阳落山又一次。这五次活动是必须做的，每个伊斯兰教徒，每个穆斯林都要做的。现在我们好多穆斯林不遵守这个规矩了，但做起来也不难。第一你要心向麦加，比如我们中国，你做这个活动时候，你要脸向哪边呢？要向着西方，不能向东方，因为伊斯兰的教义是你礼拜时候心要向着麦加。平常活动脸向外。干什么？扩张，扩大伊斯兰世界的影响啊。所以在中国，你要做这5次活动，要向西。然后赞颂“安拉”一声，该跪拜就跪拜一下，就完了。那个时候，不管你干着多急的事，宣理员在宣礼塔一喊“礼拜喽”，大家手中一切活都得停。吃着饭赶快把饭停下来，打着架，赶快停手，两个人一起向西礼拜。宣礼塔就是干这个的。那么后来这个圣索菲亚大教堂被土耳其占领，就把它改为清真寺，就修了四个宣礼塔。有些摄影家为了保持它原来面目，就在摄影以后，把四个宣礼塔就用技术手段消掉，所以看不见了。还是很宏伟的。就是这个拱顶在世界建筑史上第一次跟下面的整体完全合为一体了。这就是金湾，过了这边，就是博斯普鲁斯海峡。

1935 年这个奥斯曼帝国灭亡了，当时，现代土耳其的国父凯莫尔下令把它改为博物馆，1985 年被评为世界文化遗产。但是，现在土耳其这个埃尔多安又提出来，还是要把它改为一个清真寺。世界好像在争论这件事，也不知道争论结果怎么样。

好，我们前面提到，鲍鲁斯·西冷提阿利斯为这个圣索菲亚大教堂建成——重建——写了一首长诗。这诗不短，一千零二十九行，是拜占庭一种诗歌，叫“咏物诗”。咏物诗中国也有。大家搞古典文学，可能都知道有一部诗选《草堂诗余》。这个《草堂诗余》大部分都是咏物诗，歌唱梅花啦，歌唱莲花啦，歌唱什么东西。咏物诗在拜占庭文学非常发达，代表作就是这首《圣索菲亚大教堂咏》，一千零二十九行，是拜占庭咏物诗的巅峰之作。他这整首诗跟这个大教堂体现专制集权和一神观念相适应，也是歌颂专制集权的基督教拜占庭世界，拜占庭国家是全世界的中心，是全世界的中心。凡是好搞意识形态的，好搞这些宗教的，都喜欢把自己说成是世界的中心。也可能有那么几十年确实是世界中心，但不可能永远是世界中心。历史上已经证明了，这个世界中心最后被人家攻下来了。不过它里边有些诗句写得挺漂亮。我们引其中一小段诗句看看。这个大教堂里边有一片地板是大理石做成的，墙壁地板都是大理石镶嵌的，很漂亮。这个鲍鲁斯就专门写了一段歌颂大理石的。他怎么写的呢？

这些是玫瑰红溶入了淡白色，
那些是紫色和种种银光色调。
这里，斑岩的光辉充盈斑斓，
运送它们的船只成队航行在，
阳光灿烂美丽的尼罗河支流，

只读这几行，就可以知道他写了一篇什么。大理石玫瑰红，里面融入蛋白色，太漂亮了，紫色里面还泛着银色的光辉。哪儿来的？埃及来的，从尼罗河运过来的。像这写的：“那里是拉阔尼亚碧玉的光辉”。你看他的大理石，比我们云南大理石高些，它进入玉石的范围了。我们一说大理石就光是大家喊的楚石，还没到玉石的层面。

那里是拉阔尼亚碧玉的光辉，这藏于雅思达山谷的大理石，种种色调巧织的线条闪白光，时而混着血红，时而混着蔚蓝。下面他接着还有利底亚山支脉发现的大理石
淡黄色与淡红色融而为一体。利底亚在哪？在希腊，就是在欧洲。其实还有一种大理石：利比亚东方骄阳似火，使它发出金色的宝光。利比亚在非洲，埃及还要过去。在毛里塔尼亚顶峰遥遥突起的山肩，毛里塔尼亚已经到大海边了。印度洋都写到了。看这石头像凯尔特的悬崖崛起。凯尔特在哪？苏格兰那边。所以他这一写，就把东罗马帝国也就是拜占庭帝国那种强盛的威势写出来了。光大理石就是从世界各地运来的。凯尔特这个大理石有什么特点呢？乳白中涌出丰盈的黑色溪流，在石板的表面奔流，闪闪发光，这边的宝石呈现正黄色色调，半透明，出产在奥尼克斯地心。

奥尼克斯也是个地名，但是也是一个典故。什么典故呢？奥尼克斯在希腊语里的意思是“脚趾甲”。怎么会拿脚趾甲来形容大理石呢？这个脚趾甲不简单。大家知道希腊神话美神和爱神是谁呢？维纳斯，阿芙洛蒂忒，她有个儿子，“厄罗斯”小爱神，就是那个光屁股，长着两个小翅膀，拿着个弓箭的。希腊人，为什么希腊人对恋爱观比我们中国人更实际？为什么人在恋中很糊涂呢？因为你被那小家伙射中一箭了，就糊涂掉了，所以你就“情人眼里出西施”了。为什么？恋爱都是小家伙淘气造成的，这个小家伙最淘气，有一天淘到什么程度呢？维纳斯在那睡觉，他拿箭向他妈那个脚上射了一箭，这一箭把他妈的脚趾甲就射掉下来一块。哦，这一块就不简单，你看美神的脚趾甲掉下来，那是什么颜色？肉色，透明的，人家大理石，透明的，肉色大理石。所以他特别提一下奥尼克斯地心，就是这个意思。说高峡之中找不到而要去平原，它们颜色各异，时而仿佛翡翠，时而又融入绀青碧绿的色调。

所以这一段大理石描写在诗中叫做“彩色大理石草原”，涉及了非洲、希腊、北欧、印度洋等地。这你可以看出，拜占庭诗歌，由异教诗歌向宗教诗歌转换时一个特点。这个诗人鲍鲁斯，他是个异教诗人，所以他的诗中还用了奥尼克斯这个典故。维纳斯的脚趾甲变成大理石了，他用了这个典故，但是你也看出当时拜占庭宗教政策比较宽容。你看，圣索菲亚大教堂建成，叫他写诗歌颂，他居然把阿芙洛蒂忒的脚趾甲写到里面去了！人家那些主教，也就听着，当没听着一样的。皇帝听着也当没听着一样。尤斯廷尼安诺斯是一个比较偏狭的人。最后，多神教、异教就是在他手下被完全封闭。古希腊不是有个很有名的学园吗，Academia，柏拉图的学园，最后被封闭，就是尤斯廷尼安诺斯下令封闭的：从今以后不准有这个学园，只能讲我们基督教的东西。所以在这儿还看得到他们的宽容呢。

另外你也看得出，这个鲍鲁斯很会写诗。那个石头，他把它写活了，固体东西他用写流体的方式来写，而这流体里边，这颜色又互相渗透，互相融合成为活的东西去了。所以在诗歌的艺术上他也有他的成就。我们说拜占庭的文学为什么起点高？就在这。他接受了希腊和罗马文学的那些文学技巧，所以它的起点比别人的高。在这个起点高基础上再创造新的文学，人确实要很努力才行。

（五）东正教得势后的某些恶行

好，同时我们可以了解一下东正教某些情况。基督教得势以后，像所有宗教一样，像所有意识形态一样，一得势以后就要干点坏事，他们也干了些坏事。干什么坏事呢？毁灭文化，毁灭以前的文化。那比较大的坏事有什么？一个是公元 391 年把埃及那个皮拉佩庸大教堂给放火烧了。烧大教堂倒不可惜，可惜的是，大教堂里面有当时最大的图书馆，全部被烧掉了。所以，焚书坑儒不是中国的专利，凡是搞专制统治，搞宗教统治的，都干这事。

还有公元415年把亚历山大城一位很有名的女哲学家、数学家宇帕提亚打死了。人家上完课回家，被一阵乱石砸死。我们这儿没有这种偏激情绪，大家商量开就安心了，比较没事。宇帕提亚成就很高的。40 多岁就被砸死了。后人画的像旁边画的这些几何图形都是她的成就。比如说我们讲勾股定律，我们中国人最爱讲的，“勾股定律是我们中国人最早发现的！”实际是我们跟希腊人同时发现的。但是我们证明勾股定律是怎么证明的？是实际测量来证明。勾边平方加股边平方等于弦的平方，这个没有从理论上证明。不能从理论上证明的，不能说明是独立学科。宇帕提亚就从理论上证明了，就是我不用测量，我用几何的方式去证明 x 方加 y 方等于 z 方。从理论上证明，才能说明你建立了一个学科。理论上不能证明，说明你还没建立这学科。你的学科仅仅是实际的一种应用技术，实际的一种应用技术。所以我们有很多实际问题，我们从古到今天，算经啦、算术书啦不少，但是你要细分析一下，都是解题，都是做习题。没有能够建立一个数学上的学科，包括数学最底层的最简单的学科“算术”，我们都没有写出一部“算术论”来，算术论跟算术区别在哪儿？ 1 + 1 = 2，懂不？个个都懂。为什么 1 + 1 = 2，不等于 3 ？这个就要思考了，你要从理论上说明了。学科跟实际应用不同，就不同在这儿。1+1=2，为什么不能等于 2.1？为什么不等于1.9？非得等于2？你说“我量出来的”。量出来不是说明问题，你得给我从理论上说明，这叫哲学思维，就要用头脑。所以这位女哲学家、数学家被打死掉，也说明基督教本身也有它的愚蠢，邪恶的愚蠢。

好，那么到公元529年，尤斯廷尼安诺斯下令取消雅典学园。雅典学园从柏拉图开始创立，一直传下来多少年了，到他那儿取消掉。另外，它内部还有正统跟异端之间互相迫害，相当厉害的。

六、拜占庭基督教文学概况

（一）宗教地位的几个概念

好，这是东正教的一些常识。咱们就谈一下拜占庭的基督教文学，那么就先谈一谈基督教文学到底包括哪些东西？第一个就是基督教、异教、邪教、正统、异端的概念，我们弄清楚一下。基督教为什么叫基督教，它就是“主的宗教”。（Χριστός,主，基督）就是“受膏者”的意思。在中东地区亚非欧三洲交汇地区，表示一个人地位，我们中国是戴皇冠，对不对啊？登龙座，坐上皇帝宝座。它那儿没有这些登宝座，而是涂上膏油，涂上圣膏油就表示你是大家崇拜的领袖了，你是大家的主人了，你是大家的领导者了。所以“基督教”就这么来的：“主的宗教”。那么跟基督教相关就有两个词，一个叫异教，一个叫邪教。异教指什么呢？指基督教产生以前的其他那些宗教，就是那些巫术宗教。你不管希腊的也好，罗马的也好，他最高阶段就是多神教，什么神都拜。因为是产生在基督教以前，所以不怪他们，就把它们称为异教。但是如果基督教产生以后，你再创个教，那就不行了，那叫“邪教”。大家读但丁的《神曲》，你看第一篇，一开始不是有个地上乐园嘛？地上乐园里边有几个大诗人在里面，荷马啦、维吉尔啦，这些都在里面，但丁还能跟他们并列在一起，但丁表示我也是世界大诗人。为什么那些人在地狱的那个地上乐园，不升天堂呢？因为他们是异教徒，但是他们又不能说是反对基督教，因为他们在基督教产生前人家就已经诞生出来了，所以不好得怪他，不像我们现在有些事情倒查几十年，连老祖宗都要被查。它不讲这个。你以前没信，你来不及信，就算了，先放在一边。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将来末日审判那天，上帝会来审判大家，这些异教徒就可能升天堂了。所以现在等着，就这个，叫异教。但是，基督教产生以后，你再去整个教，那就叫邪教。这就是魔鬼的宗教，邪恶的宗教。

正统、异端怎么回事呢？正统、异端是指的基督教内部派别。基督教内部分很多宗派的，到现在为止至少三大派。一个天主教，就是过去那大公教，西欧相信的。一个东正教，拜占庭、还有现在俄罗斯相信的。还有一个，就是16世纪马丁路德搞的这个改革宗。这是它三大派，所以内部就会互相斗起来。因为一个宗教如果一旦成为统治性的思想体系，就有很多好东西都来了，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物给物，要特权给特权。所以，欧洲的这个基督教，后来是富可敌国，差不多欧洲的财富一半都集中在教会手里面，谁不想去分一杯羹呢？那分一杯怎么分呢？你得说明你的想法才是正的，你对宗教的理解才是正的，其他都是歪的。所以在基督教内部，得势的那一派叫正统，不得势那些叫做异端。所以，这几个词语大家区分了一下。

（二）拜占庭基督教文学思想基础和艺术基础

那么基督教，拜占庭基督教文学，我们刚才说它是世界上第一个自觉的，完整的，自洽的文学，自洽的就是能够自圆其说。我们有些人也想创立一个自己的文学体系，但创立也创立不了，为什么呢？不能够自圆其说，自相矛盾。它是第一个自觉、完整、自洽的宗教文学体系，它的思想文学基础是基督教的教义和后柏拉图主义。大家学美学了，美学思想史上有一个人叫普罗提诺斯，有把他翻译为“普罗提诺”的。他是后柏拉图主义，就是在柏拉图主义流行以后它创起来的。他讲究“太一”，它就是说世界万物是从“太一”里面发展出来的。这就为基督教的创立奠定了一个基础。基督教不就是一神教嘛，世界是由一个神创造出来，所以它的思想基础是这个。至于文学基础，就是希腊罗马的文学和修辞学了，希腊罗马的各种文体、各种文学创作方法被它继承下来了。

（三）拜占庭基督教文学分类

那么它本身的文体有哪些呢？一个是宗教史，拜占庭的尤塞比乌斯写的第一部基督教的宗教史，我们国家好像有翻译过来的。第二种，论战，在得势和不得势之前都要论战，跟异教、跟邪教论战，内部正统跟异端论战。除了论战，就是歌颂了：赞颂上帝，赞颂耶稣基督。所以拜占庭的宗教文学，诗歌这一方面主要就是一些颂歌。他们认为，情感是由宗教来管的，情感属于上帝的。所以拜占庭的个人抒情诗很不发达，但是颂歌非常发达。不过它的颂歌虽然是赞颂上帝，但是也免不了把个人的感情夹杂在里面，这我们后面会介绍。第三，讲宗教传奇，任何一种意识形态都要搞传奇，因为老百姓不管东方西方都一样，都要听点神奇的故事。你的故事讲得越神奇，下层老百姓越相信。治不好的病，眼睛瞎了，耶稣说一声“你可以看东西了”，嚯，就看见了。没吃的，人家耶稣基督用五条鱼，两个面包，让 5000 人吃饱了，这叫传奇。这个传奇大家相信，所以你看，朝鲜的教科书里面讲金日成拿石头把美帝飞机一石头就砸下来，都要讲传奇。

全世界不管哪种意识形态，只要涉及统治性，他都要搞传奇，不搞传奇不行。为什么搞传奇？下层老百姓才听得懂，他喜欢，所以传奇创作也是个好东西。最后是圣徒传，这圣徒传就把前面这些赞颂啦、宗教史啦都包括进去了，它很发达。其实圣徒传，传记文学，我们中国的司马迁就创立了，传记史嘛。欧洲也有，欧洲罗马那些作家，希腊那些作家，很多他们写的历史，就是传记史，全世界都有的。基督教把这接收过来，就大写圣徒传，让这些善男信女们学了以后，就越发心服口服了。

七、拜占庭神学美学论辩

好，这是就它的概况讲的，我们下面就慢慢的来介绍一下。前面讲的论辩，首先，论辩什么？论辩，就是神学和美学的论辩，我们先介绍神学的论辨。为什么介绍神学论辨呢？因为神学——我们平常一说，总觉得神学是那种愚昧老百姓的。实际神学是一门哲学，在基督教里面它不叫哲学，就是叫神学，那些神学大师就是一些哲学大师，和我们一般老百姓想的神学胡说八道骗人不是一回事。我在读拜占庭文学以前，我也有这个误解，觉得神学很低级，实际不低级，需要很高的想象力，很强的逻辑思维能力。

（一）何谓“神”？

先讲“神”是什么东西？我们一般的概念，上帝就是米开朗哲罗画的那个老倌儿，把亚当创造出来了，亚当懵懵懂懂的，上帝要把自己的灵气传给亚当，手指头伸过去，亚当的手指头要接这灵气，就像武侠小说传功一样的，上帝把功力传给亚当。所以我们印象中上帝是个老倌儿，是个老头子，很威严。实际不是这个。拜占庭文学里面，拜占庭神学里面讲的一个问题就是“神是什么？”“神是“无”。”这个“无”，不是“没有”，这是用“无”来代替的，或者展开说，是超存在。

怎么回事呢？我们提及当时一些有名的思想家，因为他们的文章就像我们中国汉魏时期的散文一样，我们把散文也算在文学里面，他们也一样的，有很多散文写得很漂亮。比如这个努塞斯的格里高利奥斯——拜占庭人的名称是这样的：前面是他的名“格里高利奥斯”，后面是他老家“努塞斯”。这点我们不习惯，但是换一个说法就习惯了。王国维先生的著作下面署名怎么署的？“海宁王国维静安”。你光喊王国维，太不尊敬了，大不敬。“海宁王国维静安先生”，这就全了，这就很尊敬了。所以我们中国人也讲，你不要对人指名道姓，我们现在好多人不知道这规矩。动不动就指名道姓，学生对老师也指名道姓。跟老师写封信：刘文孝，我的毕业论文发给你了，你给我好好看看！哈哈哈。实际上中国这一套规矩，西方，人类，在同一个发展阶段上有很多规矩差不多的，所以他们要把自己的家乡附上，这样就不会把这人整错了。因为格里高利奥斯，好几个人都叫格里高利奥斯。你是哪个格里高利奥斯啊？我是努塞斯的格里高利奥斯。这是顺便说一下。

你看他就讲这个神是怎么回事。他说：“我们用的任何术语都表示不出神的本质。”这意思就是说，用人类语言你说不清神是什么东西，人类也没有这个本事，“而只是它的某种外延得到认识而已”。大家学了逻辑，知道“概念”有两个内涵，一个叫“概念的内涵”，一个“概念的外延”。神的本质应该在内涵里面，而我们现在说的神，说半天都是在外延的部分说的。他说，比如我们说“神是生命的赐予者”，这个话错不错呢？不错，但是他说了，虽然我们用这个术语说明了祂赐予的是什么，就是赐予了我们生命，但是说明没说明赐予者是谁、是什么呢？没说过，也解决不了。

大马士格人约安尼斯，他是 7 世纪的人了。他说得更直接了当：神无形，看不见，摸不着，没有界定，无限，不能认识。这个要换别的人一听，这还得了啊？这大不敬啊。你敢把神说成无形，看不见，摸不着，不能认识，这不是对神的污蔑么？那要拿石头砸死的。所以拜占庭这些神学家、思想家厉害就厉害在这儿：他说“祂不是在现存的万物中的一个”，就是说，我们这个世界，宇宙万物，神不在这里面。我们所知道的世界，这个宇宙万物，是神创造的那个东西，不是神。所以你不要用我们知道的这个宇宙万物来打比方说神。怎么说你也说不清楚的。祂在这个万物之上，在这万物之外，只好说祂是“没有”。但这个“没有”，你不要理解为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在，而是祂超出我们之外的。所以他说，“祂超乎一切存在物之上，甚至于超越了‘存在’自身”。这个“存在”和“存在物”有什么区别？存在物就我们是每一个人，我们的桌椅板凳是存在物，存在则是我们整个宇宙，就叫存在。神超越这之上。所以他说，神既是不可思议的，也是的确无名可命的。你没法用名字来命名祂。因此我们既然不知道祂本体，就不要为祂本体找一个名称了，不要找了，找了半天也说不清楚，就这东西。因为我们生活在“存在”世界之中，神则是在“存在”以上的，所以你用存在这些东西说祂，怎么也说不清。所以说神是无，神是超存在。

这个说法到了谁手里就比较明确了？我们举个中国的例子，老子。老子说，“道，吾不知其名，强名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老子告诉你,“道”，你不要从“道”这个字上去狭隘的理解。“道”是万物之源，万物之母，众妙之门，玄之又玄，你只能去体验。为什么？我们前面讲，有些拜占庭的宗教家自己发誓：我这辈子不说话了，我要去体验神性，我用话说，说不清楚，所以我不说了，干脆就我去体验呐。所以，老子都说嘛，我把它命名为“道”。没办法，只好用我们人类能够理解的——也就是说个“道”来理解它，再不然，说个“大”来理解它。跟拜占庭这些神学家理解是一样的。

说得最妙的是这位了，伪狄奥尼索斯。怎么叫个伪狄奥尼索斯？说他真名叫什么，谁也不知道，他自己整的这么个名：大法官狄奥尼索斯。实际他真名谁也不知道。他对“神”这样下定义的：神，“非灵亦非智。既然于祂而言，不存在意识、思想、想象与概念，则祂便非理智、非思维”。要是换一般人，一听这话还得了，把神说成非灵非智，神是蠢才，那还得了？不把你砸死才怪。他只是从思维智慧角度说，神不是我们人的智慧，也不是我们人的灵。接着他又说，“祂既不可慧解，也不可界定。”你要用我们的智慧来理解神，理解不了！你想用我们人的语言给神下定义，下不了，你界定不了祂。因为什么？因为你见到的就是这个宇宙，这是宇宙万物。超越宇宙之上那个，你就没见到。没见过，你怎么去给祂下定义？界定不了！

“祂非数，非量，非大，非小，非等同，非非等同，非似，非非似。”我在翻译这一部分时候借鉴了一下《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玄奘大师的翻译法。汉语的妙就妙在这儿，你如果用“不”来翻译，“不量”，那说不通，说“非”就说得通。你看它跟玄奘大师翻译《心经》的概念一样的。“非似”，你不要一看“非似”就理解为死的“非似”，又告诉你“非非似”，“非非似”。这是从比较上来说。

告诉你“祂不静不动、亦不息”。从运动上来说祂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运动，但它没有运动，不是不停息，没有这样的东西，它没有这样。“不具能，亦非能，非光。”我们不是讲，宇宙最后分解到夸克子，夸克子的分解只剩下能量了。所以我们的物质世界是能量转化来的。但他告诉你，上帝、神不是能，祂也不具能，拜占庭人把能看得最重的是光，光能，祂又不是光，从能力上说的。

“不具存在，亦非存在”。你看，这些话说的，是不是需要我们去慢慢领会去，祂不是存在，祂本身也没有存在，祂也不是存在。他告诉你，“非本质、非永恒、非时间，不可以思想诠释祂。祂不是永恒的，因为祂超越时间，它不在时间中，我们人生活在时间环境之中，所以我们有个生老病死。神在时间之上，祂不是时间。所以你用我们的思想去界定，就界定不了。

“非知识、非真理、非智慧、非唯一者，亦非唯一，非福亦非灵——我辈所解的灵”。我们信教的，信神的，最后不是想得到好处嘛，发个财啦、升个官啦。他告诉你，神跟这些无关，祂不是你心里的真理，也不是你称赞的那个智慧，甚至不是你想的“福气”。我们中国人这个福气是了不得啊。连我这样人也不敢违背这风俗，过年就要整个“福”字来倒贴着：福“到”了。这东西。可是人家要告诉你，上帝不是福，你不要想求神求得福，福求不得。

他又告诉你，神“非子之圣，非父之圣。”基督教成立以后，所谓三位一体争论就很大了。狄奥尼索斯告诉你，你争论得很无聊。神不是“子”，只是一种体现而已；祂也不是“父”。“非我们和其他智慧存在所能认识的一般某物”。你说这些什么“父”啦、“子”啦，都是我们“存在”中间的某一物，你拿去打比方是说不清的。祂既非某种不存在，亦非某种存在。任何存在皆不能认识祂与祂之所存，祂亦不认识存在与存在之所存。就是说，祂对你很冷漠的，把你创造出来了，就由你自己发展去。

（二）人与自由意志

这是什么？就是我们说的“人，生来有自由意志”。人为什么要有自由意志？上帝创造了万物，又创造了人，如果把人创造得像机器人一样，发个指令能动一下，你说那个创造有意思吗？现在为什么大家发展机器人，要让它自由，乃至学习，甚至还能够机器人跟机器人进行足球赛。上帝也一样的。创造了人，让你人的表演的东西给上帝看，所以人有自由意志，有的么就野心勃勃，有的么就乖一点。再不就打仗，你打死我打死你，上帝都把这当作笑话看，当作开心。所以中世纪一位波斯大哲人写的诗：天地是什么？“天地是一盘棋局”，我们是那个棋局上的棋子。上帝开心，拿我们在棋盘上走来走去，等到走得他开心完了，把我们全都收到盒子里，什么盒子？就是都把我们收到棺材里面去了。祂创造你不是为你，祂就是想开心，就像我们现在设计机器人一样，一步一步的往那机器人有自由意志发展。至于将来这自由意志发展起来，会不会把人类灭了？那是另外一回事，很多人很怕这个，我觉得没什么可怕，机器人人家有资源，把我们灭了就灭掉完了，反正也整不过它。他就告诉你，

上帝不是这些东西。所以他说，因为“于祂而言，无言，无名亦无实”，祂“非暗、非明、非幻、非真。涉及祂无论肯定的判断或者否定判断都完全无效。我辈以祂之所造作类比”，我们现在说神，说了半天，就是用上帝创作的有限的东西来打比方，对与祂相关者做任何否定或肯定，其实皆“无所颠覆，亦无所树立”。所以，我们现在创造这些学派，自己以为了不得了，但是在狄奥尼索斯看来，都是很无聊。因为你不能说明“神”是什么东西，所以作为一切存在之唯一原因，其完美超越任何否定与任何肯定。一切存在都是寒碜的，祂超越其上。祂限定了一切现存的，我们宇宙万物被祂限定了。祂自己呢，祂是无限。

（三）参看《心经》与《老子》

这就是狄奥尼索斯，他有一本书，很有名的，叫《神秘神学》，好像商务印书馆出了中译本了。不过他那个翻译我觉得不是特别好，但我也没有本事再去翻译，我就把这一段引给大家看看。我先说了，我译这一段借用了玄奘大师的《心经》译文风格，所以现在把玄奘法师的拿给大家看看。大神学家、大思想家，他们的认识基本一样的。《心经》里面讲舍利子，就是释迦摩尼佛的一大弟子，智慧第一。这是用观世音菩萨跟舍利子讲话表达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你看这个，我们都熟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什么是色？色就是物质嘛。空呢？空不是没有，空是不停顿，始终在变化，一切物质在变化，色不异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我们的认识能力也是一样的。“是诸法空象，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这个眼耳鼻舌身是我们的认识器官，我们的“六识”嘛。色声香味触法，客观世界的那些东西。色就是物质，声音我们知道了，香味也知道了。但是在佛教看来，在唯识论，这些东西都是不存在的，或者它不是定在那儿。所以我们人类无眼界，我们不可能用我们的眼睛把所有东西看明白。乃至无意识界，我们觉得我们的意识可以掌握一切。我们一位作家去美国作家协会访问，搞点脑筋急转弯，我们中国人最爱搞这个小聪明了。什么东西容量最大啊？好像我们这位作家答得最好：人的意识最大，什么东西都可以容纳进去。人家玄奘法师的翻译早就告诉你了，意识它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唉，你糊涂，不是糊涂，糊涂也是不存在的，这东西。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寂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你看，这《心经》跟狄奥尼索斯那一段神秘神学是不是很接近？所以世界上这些大思想家，这些大神学家也都是些大文学家。这些文章很漂亮的，不是我们那些一般的文字能比得上啊！你看《老子》，实际上讲这些道理，老子也说过，只是没有说得像人家这么系统，这么完整、这么自洽。你看老子说“道”是什么？道是天地之根嘛。老子没说“神”，道是万物之母，众妙之门，它不自生，它不是从什么地方生产出来的，所以它能长生，无生嘛，无始就无终，独立而不改，万物负阴而抱阳，寒胜热，静胜燥，清静为天下正。老子在这一点上跟拜占庭的基督教美学也很相近，而它比基督教美学早得多。只可惜我们中国这么一位大哲的天才发现，后代人嘛，应该说后代子孙不肖，没把它积极发扬光大，所以在老子那里就停了。他们积极发扬光大，形成了完整的美学体系。

（四）“三位一体”还是“三身一质”？

好，这是关于基督教的一个问题。另外一个问题，神学问题。这神是“三位一体”，还是“三身一质”？“三位一体”，在中国，这翻译成为权威了。为什么这样说？你看中国大百科全书怎么解释的：“上帝只有一个，但包含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三者位分不同，但本体同一。”这个说法我们听着好像你可以接受。但是你细琢磨一下，这个说法在拜占庭那儿是属于异端邪说。所以，我们中国人现在理解的基督教，是把人家异端学说当正统学说来理解了。

为什么这样说？你这“其位”，位份也好，位格也好，是不是就有高低之分？我们中国人这就叫梁山好汉都要论交椅，第一把交椅谁坐？宋江坐嘛？哪怕三个凳子摆在这儿，中间这个凳子肯定是最高的。两边两个凳子还要分分高低，左边这个高或者右边那个高。这是我们中国人的儒家思想的核心。

儒家有个说法，不是《易经》里边的话，是《易经》的参考资料，现在把它也当《易经》），就是《系词》，也讲了一句话：“圣人之大宝曰位。”圣人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是他的地位，这是中华文化的核心。你只要有那地位，你就是圣人，你没那地位，你狗屁都不是。白恩培在在云南当书记时候，咳个嗽都是真理；现在下台了，成个贪污犯了，什么狗屁都不是了。这是我们中国文化特别讲究的地位问题。所以，你要不要当圣人？你要当圣人，你先别提高文化修养什么的，这个，你先抢地位，地位抢到手，你就是圣人了。地位抢不到手，你狗屁都不是。所以，我们翻译人家的这个“三身一质”也翻译成“三位一体”。一提“位”就有高低之分，这高低之分就是说圣父、圣子、圣灵这三个里边就有高低之分。这在拜占庭的正统神学眼里，这是异端邪说。

好，我们看看它的异端邪说，跟我们这相似的。当时拜占庭有一个流派叫阿雷奥斯教派。阿雷奥斯是一个主教，他主张说：“圣子基督与圣父并非同时始终的”。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圣子是在圣父之后产生的，时间上有先后了，而是“在某个时间点上由圣父所出”，由圣父产生出来，后于圣父，所以他说基督是造物而非造物之主，最后的引出来结果就是，圣子是圣父创造的。所以圣子、耶稣、基督不算神，三位一体的最终结果，最终解释就是这个自然而然引导出来，这就是当时异端邪说。

那么，对他的异端邪说，人家作了反驳。反驳里面几个有名的人叫做卡帕多基亚三杰。这三个人都生活在小亚细亚的卡帕多基亚这样一个地方。其中第一个叫大巴西雷奥斯，他就叫巴西雷奥斯，不过大家尊敬他，前面加了个“μεγας(大)”。他怎么说呢？他从时间上来说，阿雷奥斯不是说基督——就是圣子——比圣父晚吗？巴西类奥斯就讲这个问题。就时间而言，在圣父与圣子的自然的同一中，特别强调的，圣父与圣子是同一的，你不能把祂分开，祂就是一回事儿，没有任何一点儿间隔距离。所以没有说圣父在先，圣子在后。要衡量一个超越一切时间和岁月的生命存在的长度，我们用的尺度是什么呢？是当下的距离，就是说，我们是用人的时间尺度来衡量神的尺度。错了，在逻辑上说不通，这不是极其荒唐的吗？

还有他也告诉你可以想象，发挥想象力，《新约》里边讲了一句话叫“太初有道”。这个“道”指谁呢？就是指圣子耶稣了，祂在人间的体现是耶稣，祂在神中体现就是圣子。祂是谁呢？祂是圣父的“道”，太初有“道”。他就告诉你，思维不可能超出“有”之外，想象不可能超出太初之外。什么意思？你想想，就是说圣子、道，圣父的道是在宇宙最开始那点就存在了。你往前想，再怎么想你也想不出太初以前。我们打个比方，现在我们不是讲宇宙大爆炸吗？有个奇点，有人就问，奇点以前什么东西，就恰好跟这问题差不多。奇点以前是什么，我们不知道，因为在奇点以外，我们这宇宙还没产生呢，所以我们的想象力再怎么想，也想不出太初这个界限。所以，巴西雷奥斯这个话，你看，把逻辑学的推论也放进了，把想象也放进去了，你再怎么想也想不过太初之前是什么？就这种太初有道，“道”是谁呢？道就是圣子。

另外一个也叫格里高利奥斯，是纳齐安泽诺斯人，他这样说，“圣父是照耀一切来到世上之人的真光，圣子是照耀一切来到世上之人的真光。”另一位葆傅，葆傅是哪个呢，就是我们讲的圣父、圣子、圣灵。圣灵“也是照耀一切来到世上之人的真光。原本就是，原本就是，而且原本就是一回事”。他就告诉你，圣父、圣子、圣灵就是同一个，用我们人的打比方就同一个东西，它不是三个。所以这种异端学说，后来形成了叫“三神论”：我们基督教的神有三位，圣父、圣子、圣灵。但格里高利奥斯告诉你，不是。祂就是同一个，同一个。光，重现三次，但还是同一光，同一道神。如果大家不好理解，我们打个比方，骆锦芳先生就是圣父，骆锦芳教授，这是圣子，骆锦芳精神，这就是圣灵。你能说骆锦芳先生比骆锦芳教授早吗？骆锦芳先生生的早，骆锦芳教授生的晚了一点。不能这样说，你也不能说骆锦芳精神在骆锦芳以后。你说骆锦芳先生，说的是他；说到骆锦芳教授的时候，说的也是他；说到骆锦芳精神，还是他。这才能说明三身一质，就是说神有不同的身份，就像每个人一样的。

大家现在是大学生了，是研究生了，那么你还有以前的身份呢？本科生、高中生、初中生。能说不是你一个人吗？我小学是另外一个人？不是我。不管你到哪个时候，都是你。你说的话就是你！为什么会把圣子比喻为圣父的儿子呢？不要理解为我们生理上的老子儿子：我老子生了我。不是这么回事，你看我们现代作家不也有这话吗？他把他的作品叫做“我的孩子”。骆锦芳教授写的书就是他的“圣子”嘛。哪来的？他脑袋里边出来的，它跟他是一体的。我们为什么认识骆锦芳教授？读了他的书，认识到骆锦芳教授。如果不读他的书，不听他讲课，你认识骆锦芳教授吗？不可能认识嘛，对不对？所以，你是通过认识了骆锦芳的书和他的讲课，然后认识骆锦芳教授，又通过骆锦芳教授认识骆锦芳先生。我们一样的，通过圣子，通过耶稣基督讲道，才有这样的认识：“哦，有上帝呀！”所以，后来一些神学家说，如果没有圣子，我们根本就不可能认识圣父。没有圣子就没有圣父。这些话在一般人听起来大逆不道，但是，道理确确实实是这么个道理。好，这就把这个讲清了。

所以说，“三位一体”是个错误的翻译，是受我们中国儒家地位思想的影响形成的。而且说“体”也不对，神哪有体呀？“体”也是我们宇宙万物之中，我们自己身体这么想象出来的，这些都不能达到神。所以他告诉你，神是无，神是超存在，在万有之上，在万有之上。你说这样的思维不是很厉害的嘛？所以神学不是稀里糊涂骗人的，它确实是一个高深的哲学。

好，所以，准确的说法不叫“三位一体”，我把它理解为“三身一质”。在全世界，学术界表现是用一个英文词语加上一个希腊词语，再加上一个英文和希腊文的词语：“one οὐσία，three ὑπόστασις”， 三种身份，一个本质，都是神。圣父是神，圣子也是神，圣灵也是神，祂们三个就是一个，你若在祂们中间分高低，分不了！好，由这里就引到美学问题了。

（五）美是什么？

（五之一）神就是美以及美的层次

狄奥尼索斯提到，美是什么？这样的：神就是美，我们从宗教这角度称“祂”为神，从美学的角度称祂，就是美，那就是美。

这一点跟希腊的、古希腊的美学不一样，古希腊美很有名是柏拉图的嘛。柏拉图第一个提出超越一切现成之美的这个“美”的概念，它是由下而上。我们看见这个同学是美的，看见这个东西是美的，看见这个风景是美的。柏拉图告诉你，在这些美之上还有一个美，你要找那个美。他找出来没有呢？始终没找出来，找到现在也没找出来。但这是我的认识，可能说错了。我们找到现在，那个抽象的美是什么，始终没找出来。好，狄奥尼索斯告诉你，他找到了，神就是美。所以他理解美学的方法、研究方法，跟柏拉图不一样。柏拉图是由具体到抽象，由下到上。狄奥尼索斯呢，反过来，由上到下，由抽象到具体。先告诉你，神就是美，美就是神，定下来这一点。

好，接着往下说，神就是美，这个美什么呢？“原美”，原来的美，是绝对之美。美的事物，我们所看见的美丽东西，是流溢的美，是从绝对的美里面流溢出来的，派生出来、产生出来的，或者也可以说用印度哲学说“梵我一体”，“我”是每一个具体事物，“梵”就是世界本质，“我”，每一个具体事物，都是世界本质的一个具体体现，一样的。

（五之二）审美标准的完善：动与静

那么，绝对之美。前面不说了吗，它不是动，也不是静，但也不是不休息。总体来说，我们不认识祂，所以以静为祂的最大特点，以静为美，流溢之美，以动为美。我觉得拜占庭美学对美学贡献就在这一点上了。由这一点它把“静”提升为美的一个审美标准。

古希腊的美学以“动”为审美标准，我给古希腊神话的特点概括了以下八个字，这些神干什么呢？“寻欢作乐，惹是生非”。你看希腊神话是不是就这八个字，没事就吃喝，男神找女神偷情，然后被偷情的丈夫不得了，又把他们抓起来，大家哈哈大笑。这不就是寻欢作乐嘛。再不就打架，你打我，我打你，你儿子打我儿子，我儿子打你儿子。所以他古希腊的神话就是这八个字：“寻欢作乐，惹是生非。”寻欢作乐是什么？是“动”嘛！惹是生非，也是“动”嘛！所以他们以动为美。到了拜占庭美学就不了，“静”是最高的，绝对之美是静的。说它“静”，不是指它静止不动，不是。而是指我们还认识不到那个境界，它是最高的。流溢之美呢，动的静的都包含在里面。那么既然他基督教教徒信什么呢？他信基督教，信神学，那么当然神以“静”，以崇高为美。我们这些基督教徒追求美，也是以“静”为美，所以才会发誓：我这辈子不说话了，我就当哑巴，我就要靠自己的体验，去体验神性。就这么来的。这个嘛，你看我们前面提到，我们中国老子也讲过这个话，“静为燥君”嘛。清静是最高的境界。康德后来从这体验出他的崇高之美和优美，崇高和优美了。还有我们王国维先生，他的《人间词话》是中国美学的划时代著作，里面还是从拜占庭这个美学里面引申出来的，美有两种：一种“壮美”，一种“优美”。

我们云南人也不差，云南人讲佛教真理的，哪个地方讲得最透彻？我觉得太华寺讲得最透彻。太华寺有块匾“如如不动”。你去西山玩，你去太华寺，你看大雄宝殿“如如不动”。这是云南省所有寺庙里面讲佛教教义或者讲美学讲得最透彻的。第一个“如”什么意思呢？告诉你，那个世界的本质，只是我们用打比方的话来说，所以是“如”。但是你不要理解死了，说这个如就是“像”。又告诉你“如如”，就是告诉你不要看死了，不要认死理儿，“如如”，“如如不动”。世界的本质，万物的本质，在我们看来，它是静止的，但是这个静止不是指它不会运动。它有自己内部的发展，有自己内部的变化。我觉得这些都跟拜占庭的这个神即是美，原本之美，静态之美，是一致的。所以拜占庭这一点，对世界的美学做了极大贡献。它不仅告诉你“动”是美的，“静”也是美的，而且就一定程度上说，静的美比动的美，它要更高一个层次。从理论上把这东西形成一个完整理论体系，这一点不得不佩服希腊人。希腊人确实是老天爷特别照顾的一个民族，他们的思维，想象力也好，逻辑思维能力也好，比我们是要强一些。虽然我前面讲我们老子也提示，但是老子后来就断线了，没人再继承了，没有发展成为一个完整的理论体系，他们发展成完整体系了。

最后，拜占庭灭亡以后了，那些宗教家还编了一本书叫《菲洛卡利亚（φιλοκαλία）》，“菲洛 φιλο” 是“爱”的意思，卡利亚（καλία）是“美”的意思。什么叫美学？美学就是“爱美”，比鲍姆嘉通那个“美学”高明多了！所以，谈美学还是不能不谈希腊人。我们有时候一说“言必称希腊”，不好！有些地方确实要“言必称希腊”，借鉴人家的好东西，有什么不好？

（五之三）人的审美体验的作用及其来源

由这儿引申出来，狄奥尼索斯又谈了一个流溢之美，一定要有人的审美体验加进去才行，用我们现在话说，就是我们的审美活动，是有人的主观审美能力加进去了，才有效的嘛。我们看太阳很美，太阳知道它自己美吗？它不知道。是我们人看它太阳美嘛，所以给它很多称呼，我们的父亲啰，我们的什么啰……人的体验加进去，这一点原则，是拜占庭美学先提出来。流溢之美，我们的审美活动，必须有人的审美体验关照，才能成为美。那么这又提到一个问题了，怎么人会有这审美体验呢？他告诉你，因为我们人是按照上帝的面目造出来的，所以我们也具有上帝的审美的体验。为什么我们说拜占庭美学是一种自洽的、能够自圆其说的美学，在这儿它就解释了。要不然你一问“人的审美体验哪儿来的？”“我天生的。”你为什么天生就有啊？告诉你，因为人是按照上帝的面目创造的，人既有上帝的灵，圣灵也在我们心中，所以我们有主观的审美体验，有这个能力。所以我们的这个能力，我们的体验参照进去了，事物才是美的。这也是美学上他们的一大贡献。

（五之四）艺术任务及其手段是否相适应？

最后讲到艺术任务。既然最高的美是神，神又是我们不可认识的，那我们就想歌颂神，歌颂美就是歌颂神，怎么歌颂？你不能认识祂怎么歌颂祂？这在拜占庭就掀起了一场很大的——也可以说文化大革命吧。前前后后干了一百多年，从公元 725 年干到 842 年，中间好几次反复。怎么闹起这事来呢？有一个王朝叫莱奥王朝，莱奥三世当皇帝时候，教会的势力越来越强大，因为教会有很多特权，所以说财富也多，信徒也多。那个王室有时候就有点我们中国话说的尾大不掉了，对这个教会，管不住它了。再加上当时拜占庭的外敌最厉害的就是阿拉伯人，他们叫“萨拉森人”，威胁着这个拜占庭。威胁最大就在东方小亚细亚。小亚细亚是隐修主义大本营。隐修主义这些人就很反对用我们人世间这些东西来表现神：你根本不能表现，你这是亵渎！所以莱奥三世为了：第一个，要收服教会，让你由我这个皇帝权力来统治。另外，也为了满足东方隐修主义正教的意愿，巩固边防，所以他就提出来了：我们人世间这些东西，你们画那些圣像，那些雕刻，都不能表现神。这是对神的亵渎，要捣毁哦。隐修主义者这下得势了。得势以后，就把那些还相信这些刻个石头了，画个画了，可以代表神的，弄了来，把他们的作品全部销毁：你得改！你得改宗！信我们这一套！不改的就戳瞎眼睛！拜占庭有个很残酷的刑法，不管什么，失败者就把眼睛戳瞎掉。然后有些要保持自身洁白的，终身不娶不嫁的，不谈恋爱的，不行！你得谈恋爱。你是人，你没有神人资格！这是叫“破坏圣像运动”。

这一些人得势了，后来等到这个支持破坏圣象运动的皇帝死掉了，新上任的皇帝又翻个个儿，他又支持这个“圣象崇拜”了：圣象是可以表现神的。好，这些拥护圣像派的又翻过来了，如法炮制，又把那些破坏神像的弄了来，在那个大赛场游街示众，批斗啊，鞭打啊。来来回回折腾了 100 多年。

所以，人类历史上好多现象，它不是某一个时期特有的，在相同文化发展时期，会反复出现。这干了 100 多年，最后出来的几个大哲才说了一下，说我们可以折衷一下。从根本上来说，我们世上东西确实不能够完全表现神的本质，不能够完全尽到赞美神的这个任务、这个义务。但是因为我们人是按照上帝的面目创造的，所以这也就给我们留下了一点可以用我们人间东西来歌颂神的余地和手段，所以还是可以的。

后来这些皇帝逐渐认识到，像这样闹来闹去，社会撕裂了，国力越来越空虚，就越来越危险，为了自己统治考虑，也就得要采取妥协了。所以到公元9世纪以后，这一场运动才消停下去。大家就相安无事，还有一些零星吵架，吵得不多了。但最根本的，这里面涉及一个，涉及到一个美学神学问题。什么问题呢？就是基督是一性还是二性？那些认为圣像不能表现神的，就认为基督只有一个性，只有神性，神性是你人间东西不能表现的。那些认为我们人间东西可以表现基督的，认为基督有二性。哪二性呢？基督有人性，还有神性，他是圣子，所以他有神性，但他又是耶稣，叫做“道成肉身”，“道成人身”啊。所以挽救我们人类的不是圣子一个人，是圣父圣子圣灵整个神来挽救我们，用自身来挽救我们。神讲究信用，你人犯了错误，偷吃了禁果，你得赔账。怎么赔？你又赔不起，那么神就说了：得了，我来帮你赔吧。神以圣子的面目来到人间，取得人体，然后用自己的生命替我们还了债，所以它是有二性的。因为有二性，所以我们人也可以表现神性。这样就把艺术上一个问题给解决掉了。

所以，我们为什么说拜占庭的基督教美学、神学，它是一个自觉的、完整的、自洽的体系，就是在这儿。他能够自圆其说。你不管他这个说法，用我们无神论的观点来说，用物理学观点来说说不通，但它本身就说得通。神是绝对的美，我们世间一切是神创造的，所以流溢的美有美的性质，而我们人按照上帝的面目创造出来，所以我们也有神主观体验美的这个能力，这样我们看这世界才是美的。正因为耶稣基督祂有二性，既有神性又有人性，所以我们人间东西也可以用来表现神性的美。这样它就说通了，这个问题就解决了。所以，它是一种自洽的文学体系，就在这。实际上其他地方体系不少，但是不能够像它这样自己很完善的把自己说清楚。

八、拜占庭宗教诗歌

（一）宗教诗歌技巧的来源及界限

好下面就进入到具体的，我们讲基督教文学有好多种，宗教史我们不讲了，这个辩论的，前面讲了，下面就讲诗歌问题。当然按照前面美学的说法，艺术是歌颂美的，所以，诗歌是艺术之一，你的使命当然也是要歌颂绝对美，歌颂神。

但是神又是我们不能认识的，怎么歌颂呢？你要有办法，向异教，向古希腊罗马文学借鉴，借鉴他的修辞学，借鉴他的文学方法。但是情感要体现基督教的情感，它的特点就在这了。体现基督教的情感用的是过去的希腊和罗马文学的手段。所以基督教有个规定，研究异教学术，不仅羡慕其训练方法，且羡慕其谬论者者必遭诅咒。这就告诉你了，你可以不可以学习古代的这些东西？可以学的，但你只能学它的方法，学它的技巧，不能够听它那一套。你要听那一套就得诅咒你啊。

我们中国有没有这个主张？清末不就有个主张嘛：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我们只能学西方人的技术手段，“师夷之长技以制夷”，最终目的还是要“制夷”。这些主张在拜占庭就有。你可以学习希腊和罗马的艺术方法、艺术思维手段。绝对不能形成那一套情感，要向基督教看齐。

（二）异教诗歌举隅

既然说异教诗歌，我们就举两首异教诗歌，看看异教诗歌什么特点。异教诗歌，当然，一个修辞手段高明，人家的语言很优美，很能够恰如其份地表达思想。还有一个特点，动不动就爱把希腊神话的东西弄些上来。比如在拜占庭期间，有一个异教诗人大师普洛克罗斯，他有一次看见一个赫拉克勒斯的青铜雕像，因为赫拉克勒斯是异教徒的英雄，这个雕像被人推翻了，推在地上。他很有感慨，他就写了这么一首诗:“我赫然看见十字路口”——青铜的宙斯之子就是赫拉克勒斯，他是宙斯的儿子——“从前常常受人祈祷，而今竟倒在路边。愤怒中我说：

 ‘保佑免受贫困之神哟’”。什么叫免受贫困之神？因为赫拉克勒斯就像中国的财神爷一样的，你要信他，他能给你发财，所以叫免受贫困之神。还有，说“三个月夜之神哟”，什么叫三个月夜之神？这个说起来有点黄色，不过希腊那些神，都是些黄色的神，没关系，说说吧。这个赫拉克斯父亲不是宙斯嘛，宙斯跟赫拉克斯的母亲搞性活动时候，他觉得太舒服了。一段时间不够，一个夜晚也不够，他就把三个白天都变成夜晚，所以说三个昼夜都变成了夜晚。这怎么整？你看，我们今天听起来这不是很糟糕嘛？但是在异教那里边，觉得这是很神奇的。你看人家宙斯，为了一个所爱的女人，可以把白天都变成夜晚，三个白昼也变成了三个月夜，所以说到赫拉克勒斯的出身，“三个月夜”也成了对他的赞美了。

这就是异教徒的诗歌，为什么基督教徒不喜欢这些诗歌？因为这些诗歌太原始。哈哈，这些都说起来有点难听。从未遭受打击之神现在成了一堆废墟。“夜间神显圣在我床前了”。赫拉克勒斯亲自现身告诉他，说：“尽管我是神，也得学着迎合时势。”这是我们中国人说的“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虽是神，现在人不信我了，所以，我也得跟上现在形势，你就别在那发牢骚了。哈哈，这就是当时异教徒的诗歌了，修辞学、思维方法很高明的，但离不开这些神话传说。

第二个，拜占庭有个大师叫阿噶希亚斯，是拜占庭的异教徒，诗人里边很独特的。他写了一首诗，叫《小夜灯》。用女性的口吻写：“别闪烁了，我的小夜灯。灯花对我预兆着不祥，夜雨妨碍情人再来我这里。”我们说晚间点个灯等情人来嘛，像摩梭族那个走婚，很正常。但它告诉你，灯你别闪烁，你闪烁对我来说是不祥之兆。为什么呢？想起一个神话故事来了。“你嫉妒帕菲雅，”帕菲雅是谁呢？就是阿芙洛蒂忒，美神维纳斯的另外一个名字。“你嫉妒帕菲雅。你就想想希萝和乐安德罗斯的事吧。”希腊神话传说有一个故事，有个女子叫希萝，他有个情人，有个男朋友，叫乐安德罗斯。这乐安德洛斯每天晚上坐着小船,过海峡来跟希萝相会，希萝点个灯,给他指方向,就是灯塔了嘛。结果没想到这个乐安德罗斯跟希萝不知道怎么得罪了美神维纳斯的丈夫，就那个火神赫菲斯托斯。火神就让她这个灯光闪烁不定的，结果这乐安德罗斯驾着船过来，灯光闪烁不定，他就迷航了，最后就被淹死掉了。所以他说，你嫉妒帕菲雅，就是嫉妒维纳斯，那么“你想想希萝和乐安德罗斯两个人的结局，别忘了的结局，再也别想他了。看来你要做赫菲斯托斯的奴隶，而在塞浦路斯岛，你一生气就会把他的嫉妒引进一场骗局。”赫菲斯托斯为什么恨这些人间情人呢？因为他自己就戴绿帽子戴得难过嘛。

希腊神话就是这么特殊，你看这个维纳斯，阿芙洛蒂忒，这位爱神，美神，她老是喜欢有外遇，跟谁搞在一起呢？跟战神阿瑞斯搞在一起了。古希腊人对战神也是不怎么尊敬的。这个战神战场上不行，情场上倒是蛮行的。哈哈，结果这赫菲斯托斯气不得了，有一天就向诸神诉苦啊。诉苦之前想了一招，因为他是火神、工匠之神，神工巧匠，造了一个无形的网，布置在战神和美神幽会那个房间里面，等战神、美神一幽会，他把网一收，把两个活活地、赤条条地抓住了，挂在梁上。然后跑到诸神开会那儿去：“你们，我以前跟你们诉苦，你们说抓不着证据。我今天抓着证据了，你们都得给我主持主持正义了。”众神一听，有这好事，就像我们现在听到黄色故事，什么都不听了，当然会也不开了，呼啦跑到那个房间一看，赫菲斯托斯又想着这回我能够出口气了，没想到诸神说的话差点没把他气死，那些男神说什么？“哎呀，我也想被这样抓住一回！”这些神哪有神的威严？所以异教徒的这些诗歌，它有它的思维方法，艺术思维上很有特点。但他老是离不开神话里面那些用典，我们今天说是比较低档次的东西。这就是希萝跟乐安德罗斯的神话，也成为艺术家创作题材。（指ppt）仰面躺着这个淹死的乐安德罗斯，希萝痛苦了，痛苦完了，希萝也就跳海自杀了，很悲哀的一个故事。好，这是我们了解一下拜占庭的异教徒的诗歌。

（三）拜占庭基督教诗歌举隅

（三之一）纳齐安泽诺斯的格里高利奥斯

下面来看正经的基督教的诗歌。第一个最有名的是4世纪的纳齐安泽诺斯的格里高利奥斯，不是努塞斯的格里高利奥斯。他是另外一位大诗人、大散文家。你看他歌颂基督、歌颂神。我们前面讲了，神是我们看不见、摸不着，不认识的，是“无”，你怎么歌颂祂呢？他有办法，神不是创造了世界，创造了万物吗？那么，你歌颂万物不就是歌颂了神嘛？用间接的方法来达到直接的目的。这就是诗歌里面一个创新。

我们的歌咏经由你
天国的合唱经由你
时间的流水经由你
太阳的光辉经由你
月亮的欢乐经由你
星辰的光彩经由你
逝者的飞升经由你
光荣啊
三身一质
先天而成
珍藏心底

这不就把神歌颂得很具体、很光彩、很光辉嘛，用间接的方法来直接歌颂神，这是他在诗歌颂歌里面的一个创造。我们现在有些颂歌只会写一些抽象东西，什么你教我勇敢啦，你教我善良啦。那勇敢在哪？你弄个具体东西出来。所以我们现在要想写颂歌，学学拜占庭这些宗教诗歌，会受点启发。

你看这段：

既无肇始，亦无终极，
不可言传，不可领悟，
智慧顶峰，神秘无底，
既无起点，亦无边际，
把那些神学辩论里面词语组织到诗歌里面来，
宇宙之核心，
光荣啊！凡眼追踪不到你
你却洞察一切深邃——
穿透一切，到达一切——
无论无底黑暗，或是天庭终极。(歌颂基督）

最后这两句我们后面要提的，他写基督不仅能够上达天庭，也会到无底的黑暗。这是其他宗教诗歌也没有的。好，这是他歌颂基督的，还有他写自己的心情。它有一首诗，是一首哀歌，就是悲哀自己作为人，有很多苦恼。他怎么写？他写：

忍着深深的痛苦，昨晚我一个人坐在四围密密的丛林里。我喜欢用这种手段治疗精神的苦痛，和自己哭泣的心灵静静地进行谈心。附近吹着轻轻的微风，鸟儿在啼鸣，和谐的歌声从枝上流下，催人入梦，慰藉着我的苦痛。树叶轻灵的居民，殷勤的蝉儿那和谐的齐唱，向着太阳发出不停的蝉鸣，响声便充满了丛林。晶莹的溪水之气，让脚掌舒适而清爽，静静地流过草地。

你看上面这一段，写一个安静的环境。所以我们说拜占庭美学以静为美，在这诗里写出来了。既然写出这么安静的环境，这么安静的体验，人家有些诗歌史家说，在以前的诗歌里没有一个人能写得像他这么样的真切，这么样的具体，这么样的感人。但他并没有停在这，他最后提出一个问题来：我为什么苦恼呢？但我并没有感到轻松。悲哀不曾平息，苦恼也没有减轻。为什么呢？我在想一个问题：

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要去何处？
我不知道，我也找不到一个能引导我的人。

你看，我们不是经常讲人生的三大问题嘛：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好像是黑龙潭还是哪儿，有一个艺术品放在那儿，说是这三句话是18世纪法国一个艺术家提出的，其实不是。4世纪格里高利奥斯就提出这个问题了，这也是我见到的最早就把这问题提出来的。所以他把人的感受、周围的环境跟一个人类的命运、生死结合在一起，所以他这些诗歌不仅仅是一般既成的歌颂，而有很深刻的含义在里面。

这个是一首，还有一首，他母亲死了，他给母亲写个墓志铭。古希腊人就喜欢写墓志铭，写得还很漂亮。他怎么写的？你看，他用一个问答来写的，好像他母亲到了死神之家，我们说的孟婆汤那儿了，或者阴阳交界那儿。人家不就得问她嘛：“你是谁？”他母亲就自报姓名了：“我叫农娜，菲塔提奥斯的女儿。”“你死在哪儿？”来了，基督教的：“我死在教堂里。”我没死在别处，我死在教堂，死在圣殿里边。“怎么逝世的？”“我在祈祷之中逝世的。”在祈祷之中，你的一切罪行都没有了，所以我是无罪的，很干净的。“你多大年纪？”“我活到了白头。”上帝该给了我恩惠，我活到了白头！好，最后天堂的那个守卫者告诉她，那么你一生很美满。神保佑你善终，你可以升天堂了。你看，既是自己母亲的墓志铭，又体现了基督教的教义，也体现了人对善良、对亲情的这种怀念和心意。写得很好的。

这个就是格里高利奥斯的画像（指ppt），哈哈。拜占庭的画像不要看别的，他的画像就是这种脸和眼睛，别的都是装饰品，就跟我们中国的古代人物画一样。衣服穿上，最重要是这个脸上的东西。所以格里高利奥斯的诗歌总括起来，他能把抽象的东西用具象的形象写出来。另外他的个性融进了颂歌里面了，所以颂神的诗歌并不是没有个性的，有的。

（三之二）妙音罗曼罗斯

下面再看第二个，这个，他叫罗曼罗斯，他有一个外号“melodist，μελωδός”。 Melody 是什么呢？“谣曲”，其他国家都是用译音来翻译它： melodist or Le mélode。在中国，你翻译一个“麦洛蒂斯特罗曼罗斯”，听不懂是什么意思，所以我借用了一个我们佛教里面的“妙音”来翻译，“妙音罗曼罗斯”，我觉得这样好些。拜占庭的姓名中喜欢起外号。像前面那个鲍罗斯，他的外号叫“西冷提阿利奥斯”。“西冷提阿利奥斯”是什么？是在宫廷里面的一个职位。管什么？管宫廷里面肃静，谁说话大声了，他去干涉。我们中国宫廷好像没有这个官职，所以翻译不过来，只好把它音译。“妙音”就可以翻译过来。他最大贡献是在拜占庭创造了一种诗体，这种诗体译音叫箜塔曲，我就用箜篌这个乐器来翻译它。箜塔曲包含了“奥伊可思”。箜塔曲什么意思呢？箜塔曲是“一个纸卷”的意思。

有个传说，这个罗曼罗斯原来是教堂里面的一个小执事。但是因为他嘴比较笨，所以每次叫他唱圣诗，他唱不好，就被人家嘲弄他、讥笑他，甚至揍他，抢他的位置，他也没办法，只会哭。但是他这个人呢，用我们中国话说，是“窍没开”，天才没激发出来。所以，他有一次被人家欺负，就在那睡着了。睡着后他就梦见圣母来见他了，圣母就拿了一卷纸说：“你吃下去，吃下去你就会写诗了。”他就吃下去了。哦，醒过来突然间天才就就开窍了，声音也开窍了，声音也漂亮了，美声，诗也写得好了，就马上上去唱诗，唱了一首临时即兴而作的诗。嚯，皇帝、宗主教以至其他人，个个都佩服了，从此他就得了个外号：“妙音罗曼罗斯”。于是找他来写诗的人太多了，据说他一生写的诗有一千多套，现在流传下有 80 多套。这 80 多套诗还有一个特点，每一首、每一套诗的那个前面的标题，你把它那些字母排列起来，是说了一个意思，就说这首诗谁写的？是“妙音罗曼罗斯歌颂上帝、歌颂神而写的”。你说我们要写三五套诗，用这个文字游戏做起来不难，一千多套诗，用这文字游戏搞起来大概很难。不说一千多套，他留下 80 套，你写 80 多套诗，都说明一个“这首诗是某某某同学写的”，你能够把多少诗都能凑成这个词语吗？怕不容易，所以拜占庭的这个修辞很厉害。

这个箜塔曲是一首诗的主题，后面展开这主题，就写一些小的歌曲，叫“奥伊可思”，可以展开的。就相当于箜塔曲是我们现在交响乐的第一乐章，后面的奥伊可思类似第二乐章、第三乐章、第四乐章，或者相当于序诗跟后面四个乐章的关系。就是他开始创造的。我们举他一首奥伊可思曲来看。他这首诗，这首箜塔曲写的是“致圣僧和修道者”，就是歌颂那些圣僧和一心修道人。这是其中的一支奥伊可思的一小段，他怎么写呢？“没结婚的惶惶不可终日。”我们现在这些单身狗一天愁得要死，这“结了婚的一天忙碌到晚”。这不就《围城》里面讲的嘛，哈哈，城里就想出来，城外的想进去。“没孩子的流不完的伤心泪，孩子多的操不完的那份心，婚礼上满脸印着愁容，没婚礼的唯恐膝下无子”。就是说，你看人世这一套都不值得留恋。你别看那个人结婚了，他的苦日子才开头呢。但你也别羡慕那个单身的，单身那没有人养他了。所以只有谁是最快乐的？只有你们，哪些人呢？圣僧和修道人，你们是最快乐的，为什么呢？你们可以“嘲笑这种烦恼，你们的欢乐才是无穷无尽”的。因为人间没有这些欢乐，所以最后来一句“阿来路亚”。“阿来路亚”什么意思呢？“歌颂我们的神，我们的主”。阿来路亚，这个唱的，跟我们哪首歌相似？这就是我们这些作曲家抄了人家的歌曲，但是不说，哈哈哈，但是不说。好了，大家下去自己找吧，跟哪一句歌词相仿，阿来路亚。所以我们的歌，我们做起来，用了人家的东西还不说。用了有什么关系？音乐它是无国界的艺术品嘛，怕什么？。

（三之三）卡西雅娜

最后再介绍一个，是这位女诗人。我对这位女诗人相当尊崇。她叫卡西雅娜，生活在9世纪。为了说明她的诗歌特点，先说另外一个人的诗歌。谁的呢？就是大家都知道的萨福的诗歌。萨福就是同性恋的老祖宗了，她一生的诗歌就是写她爱那些女子，她怎么爱人家，怎么爱得难过。你看她怎么写：“他就像天神一样快乐逍遥。”这是说，哎呀，你那个男朋友他太安逸了，像天神一样的，“能够一双眼睛盯着你瞧，能够坐着听你絮絮叨叨，好比音乐”，可是我呢？“听见你的笑声，我心儿就会跳动得像恐怖的在心里滋扰，只要看你一眼，我立刻失掉语言能力，舌头变得不灵，噬人的感情，像火焰一样，烧遍我全身，我周围一片漆黑，耳朵里轰鸣，脑袋轰轰，我周身淌着冷汗，一阵阵微颤，透过四肢”。这写的是什么？身体的感受。什么感受？同性恋的感受。所以萨福是个感性的诗人，是个写同性恋的诗人，是个写感情的诗人。这一点上卡西雅娜跟她就不一样了，跟她就不一样。

这儿就说到一个卡西雅娜的故事，卡西雅娜也是拜占庭贵族的后代。拜占庭有一个仪式，就是新皇帝登基的时候，老太后主持替他选一个皇后，就像我们中国皇帝选秀女一样。不过，中国皇帝可以选好多近亲，但拜占庭不行，它是一夫一妻制，你只能选一个。卡西雅娜也是当时才貌双全的秀女，也入宫去受选。这个皇帝叫瑟奥菲罗斯，他手里拿着金苹果，他看上哪个了，把金苹果给这个女的，那么，这个女子就被他选中，就是皇后了。他就从才貌上看中卡西雅娜。但是这个皇帝他是什么呢？他是个捣毁圣像者，就是不喜欢这些圣像制作的。他走到卡西雅娜这儿的时候，没给她金苹果之前，问了她一句话。这句话也不是他创造的，是他引用的：“由女人产生了坏的东西。”看你卡西雅娜是怎么回答。它的意思是什么意思呢？你看我们人类这一切苦难是谁造成的？我们的老祖母夏娃造成的。因为夏娃愚蠢，撺掇着男的偷吃了知识果，所以我们才被赶出乐园，所以是由女人产生了一切坏的东西。卡西雅娜不接受他这一套，卡西雅娜认为圣像可以体现圣子的，她是一个拥护圣像派。她直接反驳道：“由女人产生了一切美好的东西。”你看，这不是直接跟瑟奥菲罗斯唱反调嘛。她这句话哪里来的？意思就是：你看，我们人世间现在这些善良的、好的幸福东西是谁产生的？是不是圣子带来的？圣子哪来的？圣子是玛利亚生的嘛。玛利亚不就是女性嘛。所以你说由女性产生一切坏的，我说由女性产生一切好东西。这下把瑟奥菲罗斯扫了脸。辩论不过人家，他不干了。金苹果拿给旁边另一个人瑟奥朵拉，卡西雅娜就没有被选中。但是后来一些史家说，卡西雅娜根本就不想当他的皇后，卡西雅娜想的是要献身上帝，献身于人类的善良，所以，她出去以后，就自己在君士坦丁堡附近盖了一个修道院，自己做院长，领着一伙修女，终身过修道生活。她跟萨福的诗歌关心的不一样，萨福关心的是同性恋感情，卡西雅娜关心人类的命运，这是一个很大的区别。你看她也歌颂耶稣基督，她这么歌颂的：

赐福者哟，你已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但你蔑视灵魂的骚扰者，
你下达地狱，毁掉了地狱关卡。

前面我们讲格里高利奥斯，有首诗不是讲，“圣子”既能够到达天庭，也能够到达最黑暗的地方吗？最黑暗的地方是哪儿？地狱。这个思想，这种感情就是其他宗教里面没有的，除了佛教以外，其他宗教没有。神怎么会跑到地狱里面去呢？卡西雅娜就说，圣子到了地狱，毁掉地狱的关卡，扶起先知。作为神，以自己的死，赐给信徒和平、生命和欢乐，与身处地狱者共处，赐予死者生命，然后圣子对还在地狱者，在黑暗之中说：“出去吧”！对负债者说：“自由吧！”基督教不是讲究“信用”嘛，你既然违背了上帝的规矩，吃了知识果，所以就要被赶出去，还会死，还会下地狱。现在耶稣基督告诉你：你负债的，出去，你自由了。我来是要毁灭敌人的，复活先前的死者，唤起新生。

这是她这些卡农曲的第五支，我们选用这支。我们有些音乐家讲卡农曲是怎么产生的？14 世纪欧洲民间音乐产生的。这都是受苏联那个艺术思想影响。苏联一说什么都是民间文学最高级，实际不是那样，贵族产生的东西才是高级的。连我们的白居易都说嘛，“岂无山歌与村笛，讴哑啁哳难为听”，听着不好听。

真正真的艺术，高级的，还是要有修养才能产生的。卡农体就是拜占庭五世纪就产生的。卡农体，可以写二三十首，有的甚至写到五六十首的，也是大的套曲。

她在这里写的，耶稣基督主要身份不是救世主了，是什么？是个“解放者”，可以下到地狱里面，去解放地狱里面的冤魂。这个比其他宗教家看得就高多了。我们中国有没有这样的思想呢？佛经里边也有的。《地藏菩萨本愿经》里边有这么一段话，光目女说的：“愿我自今日后对清净莲花目如来像前”，就是说，希望我从今以后在如来的像跟前，以及“却后的百千万亿劫中，应有世界、所有世界、所有地狱及三恶道诸罪苦众生誓愿救拔”，我发誓，从今以后，我把所有受苦的灵魂都要救出来，“令离地狱、恶趣、畜生恶鬼等。如是罪报的人尽成佛竟，我然后方成正觉”。后来这段话被大家总结成一个句子，成了“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我一定要把地狱的人全救出来了，我才成佛。你看，这跟刚刚卡西雅娜这首诗歌的内容是不是一样啊？所以这些伟大的思想，我要说，他们的思想感情有时候是一致的。

卡西雅娜最受人称赞的一首诗是《赞歌》。我们看这首赞歌，它说：“主啊，感受到你的神圣，一个罪过累累的女人，她自愿担起责任，做个送没药的人。预算着你的葬礼日期，在深深的哀悼中，把香油带到你的眼前，放声悲吟。”你听这个话，是个什么人讲的呢？好像是个引导者，像导游一样，就像刚刚骆老师把我领进来，像骆老师讲的，引领我见诸位神圣。相当于谁呢？相当于拉菲尔的画《西斯廷圣母》这个圣巴巴拉（指ppt），这是引导者。就是她把那个忏悔的妓女引导到圣子面前。圣子已经去世了，她把她引导到圣子面前。所以这是一段引导者的话，说得不亢不卑，很合乎引导的礼仪。既把这个人介绍给圣子了，也把这个人的身份和过去的罪恶说清楚了，也说明了这个人是来忏悔的。她因为你太神圣了，所以你生前她不敢来，直到你去世了她才敢来，所以她是很虔诚的。好，这是这首诗里面第一个女子的话，引导者的话，很符合她的身份。

下面接着就是这个女子的话，这个女子谁呢？圣经里面写过的“玛丽·抹大拉”，是一个妓女，很淫荡一个妓女。但是最后忏悔了：“我遭殃了！”一开口就说明我遭殃了，把自己一生总结在这句话里：“我遭殃了。”我是一个很堕落的女子，但是我也是一个被害的。说得很清楚，“夜晚降临我身，就是黑暗而无月的发疯，兽欲的发泄，罪恶的色情”。三行诗把自己一生概括，我这一生就是这么淫荡的一生，罪恶的一生，痛苦的一生。然后说：“你能把海水聚集到云中，那就请接受我的泪如泉涌。”圣子你是神，你是很宽宏大量的，你可以把海水集中到云里面，那么我这点泪水你也可以接受，你可以接受。“你哟，你神圣的虚己曾使天空俯首，那就请俯身向我，听听我忏悔的心声。”前面这个女子是个堕落的女子，后面这个女子就是一个忏悔的女子。所以这个玛丽·抹大拉在里面实际扮演了两个人，一个淫荡的女子，一个忏悔的女子。后面她说我将吻你，“吻净你完美无缺的双足，用我一卷卷头发把它擦净”。洗脚，替人洗脚，这是基督教的一个规矩。我们好多主持人，好多国学大师，现在动不动就提倡洗脚。这“洗脚”不是我们儒学，不是我们国学的传统，没有这一套。这是基督教中东地方的传统。为什么中东地方要洗脚呢？那个地方，它是沙漠地带多嘛？你走一天路，又穿这个凉鞋，一脚就尽是脏泥。所以到的地方首先要洗脚。再穷的人家门外也要准备两缸水，来了好洗脚。那么你对这个人表示尊敬，你就帮他洗脚，所以洗脚是基督教的东西。我们好多国学大师一边骂基督教，一边就把洗脚当成我们的国学传统，莫名其妙，就是闹国际笑话嘛。这是插几句。好了，接着她说“这双脚。夏娃在乐园的黄昏听到祂的足音，竟吓得躲起来”。你看，这是最后引进的一个女子。第一个女子是引导者圣巴巴拉，第二个女子是堕落的抹大拉，第三个是忏悔的抹大拉。第四个谁呢？夏娃，她说夏娃干什么呢？夏娃犯了个大错误。基督教的宗教传说里面，说夏娃和亚当吃了知识果以后，知道错误了。知道错误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知道羞耻了，裸体不好看，拿树叶子把下身遮起来，躲起来。这时候耶稣基督就到伊甸园里边来了，这时，如果两口子出去好好地跟耶稣基督忏悔一下，那人类还不至于被发配到这个地球上来。可是夏娃就拉着亚当就躲起来，亚当也是个耙耳朵，妻管严，一切由夏娃主张，就躲起来，这样就错过了这个最后的挽救机会啊。所以，这个抹大拉在这说，我不会像我们的老祖母夏娃那样躲开你，相反我把你的双足洗干净，因为我的罪行太多了，那么将来只有你能救我，所以最后提出来：“请别忽略你的婢女我，你的慈悲是浩瀚的。”

这是一首赞诗，是一首赞美歌，是赞美圣子的。但是它完全是以忏悔的形式写出来。这首诗，一首诗里面出现了四个女性，一个引导者女性，两个堕落忏悔的女性，还有一个糊里糊涂老祖母女性。你看一个人用四种口气来写一首诗，我们过去称赞曹雪芹，说，你看曹雪芹大才，大观园里边这些不同的女子的诗，都是谁写的？都曹雪芹一个人写的，他有本事一个人写出那么多人的诗歌来，厉害不厉害？同样，这个评价可以用到卡西雅娜的身上，一首诗里面写了四个女性的心情，写了四个女性的情感，用了四种口气，而每一种 都用得恰如其分。

所以这首诗后来在基督教里面流传得非常广，好多妓女平常不去听弥撒，不去参加宗教活动，但是哪一天一听说今天晚上宗教活动要唱卡西雅娜的这首诗，大家就去了。所以说明她这首诗流传很广，卡西雅娜确实是中世纪一个很突出的女性诗人，她跟萨福不一样，萨福是感性的诗人，她是理性的诗人。萨福关心自己的情感，同性恋的情感。卡西雅娜关心人类的命运。她不仅写了一些宗教诗，她还写了一些世俗诗歌。他的世俗诗歌也很有意思，她是跨两界的诗人，既写宗教赞歌，也写世俗的诗歌。（指ppt）这个女子像就是那个真实的那个妓女玛丽·抹大拉，她的尸骨葬在法国，法国考古学者把她尸骨发掘出来，按照她这骨头复原了她的像，就是这个样子。

下面介绍几首卡西雅娜的世俗诗歌。她这个世俗诗歌很多，但有个特点，每一句话就是一首诗，这在古代是希腊的铭体诗。但她这些诗里还有个特点，所有这些诗歌前面都是用同一个词语开头：“我恨”。再写点这些：“我恨凶手议论二愣子。”有些人是凶手，但是他还看不起二愣子：说二愣子杀人都不会杀。卡西雅娜说，这是我最恨的。“我恨色狼胡说女人淫。”有些人自己是色狼，一天到晚侵犯妇女，还要说某某妇女淫荡。她最恨！“我恨蠢才偏爱谈哲理。”哈哈哈，“我恨该说话时装哑巴。”所以你看，在选皇后的时候，她有可能被选上，但她就不装哑巴，直接跟瑟奥菲罗斯顶嘴，宁肯放弃。“我恨啥也不懂装聪明，我恨法官死死盯着人，我恨富翁自叹穷”，你看我们的富翁，谁也不说自己有钱，“我恨穷人爱夸富”，这就是我们穷人的弱点，唯恐别人看不起自己。所以你看每回出去郊游，谁带东西带得最多，穷的那个带的最多，有钱那个带的最少。“我恨左右逢源、八面玲珑者”，最后，“我恨以人为敌者，因为他们不爱神”，因为基督教是提倡宣传爱的宗教，所以凡是提倡以人为敌，她都恨。很多诗歌都是用同一个词开头，写了下来，这是世俗诗歌，所以这个女诗人很不简单的。

八、圣徒传与奇迹文学

（一）现实需要与基础

诗歌说完了，说一下圣徒传跟奇迹文学。前面说了，一切意识形态传播，有两大思想激励因素，一个是艰难困苦、坚忍不拔，第二个救苦奇迹。一般来说在创教时候，没有取得统治地位时候，写这个艰难困苦比较多；一般在取得统治地位以后，就写这个救苦奇迹比较多。这个在《新约》里面——大家《新约》都熟悉的——耶稣上十字架，这就是为了挽救人类的罪过，用自己的生命替人类赎罪。另外耶稣生前最得人心的是什么？治病救人嘛。眼睛瞎的去找他，“你可以看东西了”，那人就看见东西了；得大麻风的，“你好了，”就好了。这些东西。因为什么呢？下层老百姓特别需要这两点，下层老百姓两个问题，吃不饱；有病，看不起。耶稣用5条鱼，两个面包，喂饱了 5000 人。解决了吃不饱的问题，所以大家信祂。下层老百姓有病看不起，耶稣能给你治病，你不跟耶稣跟谁呀？所以一切宗教家都了解这个特点，要想传教，尤其对下层人物传教，你要体现，第一个，想法让他能吃饱饭。第二个，想法让他有病能得到治病，管他治得好治不好，你帮他治就是了。

所以我们中国道教一开始是什么？五斗米道，大家都交五斗米来，放在一起，你没吃的，在这有吃的，大家一起吃嘛。这个信徒就多了。我吃了早上，没晚上的，我还信谁？我就不信谁。谁给我晚饭吃我就信谁，所以就必须搞这一套。后来耶稣基督死了，圣人使徒怎么办呢？这些使徒一方面尊敬耶稣，彼得，耶稣的大徒弟，对耶稣表达了最高的尊敬。当然耶稣生前他也对耶稣表达了一点——用我们中国话说——不太地道的地方。耶稣说，“你今天晚上你会否认我。”果然，那天抓耶稣的时候，他就否认，说“我不认识耶稣”。后来他自己愧疚了一辈子，他去传教，在罗马被抓住：“好，你既然爱耶稣，那就钉十字架！”“钉我可以，但是我不敢像耶稣一样死，我倒过来。”所以他的十字架是倒过来的，大头朝下，头朝下死的。所以基督教十字架，有一种十字架是倒过来的，就是叫“彼得十字架”。

（二）圣徒传开山之作

那么你要想继续传耶稣这个教，除了你自己殉教以外，也得对教徒有点好处，所以他们就继承了使徒治病救人这点。叫他们拿五条鱼、两个面包喂饱5,000人，他们做不到，但治病还是可以做得到的。所以，治病救人是传教的一个非常好的方法。你看这传教士到我们中国来，到云南来干什么？治病，修医院。我们最早的医院不也就是传教士修的吗，就是这个。这样，这些圣徒传里面也继承了治病救人这个特点。开山之作是亚历山大的阿桑纳修斯，这个人写了一部《圣安东尼传》，这就是拜占庭文学的圣徒传的开山之作，主要就写的是安东尼放弃了自己的财富，把自己的妹妹托给人家带着，然后把财富散发给了穷人，自己到埃及那个沙漠里面去苦修。这是开山之作，然后这些圣徒传第一部短篇小说集《劳萨记》，它的地位可以说压倒了文艺复兴时期的《十日谈》。它也是一部短篇小说集，里面就写这些圣徒的故事。其中有两个故事很有意思的，一个叫马卡里奥斯，这是一位在埃及的沙漠里面修行的圣徒。他有天晚上在修行时候被蚊子叮了一口，本能的反应一巴掌就把那蚊子拍死了，拍死后自己发现糟糕了，这个有违上天好生之德，我这伤了一条命，那么我得赔它。所以他从那天开始，就搬到密林里边去住着。不穿衣服，上身赤裸着。干什么？让蚊子叮！一直还了6个月的债，最后等大家把他找出来的时候，已经认不出他了。他全身是肿胀的，被蚊子盯得肿起来，眼睛都睁不开了。是从他说话的声音才听出来，他就是马卡里奥斯。劝他：“行了，你还债也还到头了，出来吧！”你看这就是这些圣徒的坚韧不拔，这马卡里奥斯是个很短的故事。

还有个故事是《傻瓜鲍罗斯》，不是那个诗人鲍罗斯，是一个老人，叫鲍罗斯。他60岁了，有天回家，一开门，愣住了，为什么？他老婆跟个情人睡在床上。那两个用中国话叫狗男女的就害怕了，跳起来。鲍罗斯说：“不要跑，不要跑。嗯，你们继续做你们的。我走了，我不在这了。”就离开这儿了。干什么呢？出家去了。找谁呢？找安东尼：“圣安东尼，我投到你门下，我出家。”安东尼说：“不行，你不能出家，你——用我们中国话说——你的缘法在俗世里，你回去吧。”他说:“我就是要出家。你可以考验我，你叫我干什么都行。”圣安东尼想：“奇怪，这个人怎会这样的死皮赖脸，你要出家。好吧，你就留着吧。”就故意给他出难题，拿一些大荨麻给他说，“你把这荨麻编成绳。”编成绳，把荨麻要洗干净了。他给它洗干净了，那个荨麻整不好会扎手的。他是忍着把荨麻编成绳了。安东尼说：“编得不行，拆了！好好拆了重编！”一句怨言都没有，拆了又重编。安东尼一看，这个家伙这样！“我每天我要做几次祷告”，他说,“没关系，老师你做几次祷告,我跟着你几次祷告。”安东尼故意为难他，本来一天做两次祷告，改为一天干五次，半夜睡觉也起来祷告。人家这鲍罗斯一点都不困难，说祷告就起来祷告。吃饭，拿出几个饼来：“你可以随便吃。”鲍罗斯说：“行，我看您吃吧。”安东尼吃一块不吃了，鲍罗斯吃了一块还很饿的，但是他也不吃了。安东尼问：“你为什么不吃了？”“因为你不吃了，所以我也不吃了。”还问安东尼：“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圣安东尼一看，“这个人比我高多了，我是靠修行得来的智慧，人家是天生的！”这是我们中国人讲的“天生佛性”嘛。所以鲍罗斯的这个修行意念比安东尼高多了。你看这些小故事书，写得很有意思啊。

（三）忍辱负重的圣女

还有一个圣徒传里面写，一个男子，他妻子背叛了他，连姑娘都抛弃了。没办法，他就领着姑娘进了一个男人修道院。但是因为女孩子不能带进男人修院，他就把这女孩子装扮成男孩子带进去。修道院也没太检查，就把他们留下。后来这个男子死了，他的女儿也就在这里面出了家，也成为修士，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什么艰难困苦的事她都做。

后来，有一次出去做社会义工，做好事，突然有个女的诬赖他。那个女的说，我前天生的私生子就是跟他一起搞的。哦，这一听，这还得了！一个修士出家人，怎么干这种事？抓起来关着。T他也不辩解，抓起来就抓起来，关着就关着。最后关了一阵也没见他干别的事，放了他。放他也没去处，还是回修道院。修道院长不留他。不留他？到底还是要给个去处嘛。“好了，你就在那个柴火房里边睡去吧，就在那。” 他就在柴火房里面睡。后来这个女孩子，这位女修士死在柴火房里边了。有一天，其他修士想：你看他跟我们在一起挺好的，怎么好几天没见他了？是出什么事了？到柴火房里一看，他死在那了。那么要给他洗身子，一洗身才发现他是个女孩子，这才赶忙报告上去：“t他是个女孩子，原来那个女子肯定是污蔑她。”好，这回那个女的也良心发现了，说道，我是呢，是我污蔑她了。我是跟一个军官瞎搞搞的，我就是害怕，就乱赖她，哪知道人家——你看——一点都不辩解，就像这样的惨死掉。

这就是这圣徒传里面写的东西，你看是不是有点像我们中国那个禅宗那些故事？憨山大师过河时候，跟一个小师弟过河，看一个女的过不了河，憨山就过去，把她抱起来，过了河放下了。小师弟却一路骂他：你这个家伙不是个干净出家人，怎么见女人抱着，还抱过河？走了一段，憨山道，“这事我都放下了，你怎么还放不下？”小师弟听了明白了：“啊，我这是走火入魔了，人家做好事放下了，我还在心里面摆着！”哈哈。憨山大师还解释解释，这个女的解释都不解释，圣徒传就写这些东西。

后来圣徒传开始发展起来，就形成一个故事，叫《巴拉阿姆和约萨法忒》。巴拉阿姆是一位传教士，约萨伐忒是一位王子，这个故事就是佛教的《普曜经》里面如来释迦牟尼出家的故事，变成了基督教的故事，所以大家以后有兴趣呢，可以找来看看。

（四）由斗争哲学转向治病救人

基督教得势以后，它有段时间要什么？要压服一下其他宗教，所以它的圣徒传就变成一种斗战胜佛式的传奇了。最有名的就叫圣尼阔劳斯传。这个圣尼阔劳斯据说是5世纪的人，但这个人到底是哪个时候的，说不清，但全世界很多地方崇拜他，儿童文学以他作为主要的东西。他有点跟中国孙悟空一样神通广大，武功也高强，去法场上救人，一脚可以把刽子手刀踢飞掉。哈哈，君士坦丁大帝要惩罚三个将军，他托梦给大帝说，你惩罚了三个将军，你要遭殃。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所以他就体现了适应作为国教的基督教要剿灭其他异教，剿灭邪教那种意识形态要求，所以神奇故事就发展到了一个打斗的，战斗的，斗争式的一个圣徒。

但后来到苦难的坚忍不拔的圣徒了。因为这个圣尼阔劳斯呢，你再怎么英雄，你有两点做不到：第一没有殉教的事；第二没有对宗教的教义有所发展。那么后来到了一个叫圣阿忒米奥斯的，就把这两者提起来了。他殉教了。他生活的时代有一个皇帝叫尤利安诺斯，这个人是信奉异教的，信服古代希腊罗马异教。他想恢复异教，压服基督教。阿忒米奥斯就不听他的。阿忒米奥斯在埃及做总督，尤利安诺斯去迫害埃及的基督教徒。阿忒米奥斯挺身而出说，你不能迫害他们。尤利安诺斯说，我不能迫害他们，我就迫害你。拿那个烧红的三叉戟钩他的脊椎骨，拿两块大石头夹他，把他眼珠子都夹出来了，但他始终没有屈服。后来被迫害死了。有的圣徒，有的信徒把他的尸体收集了起来，火化了。所以，这样就是把这些写出来，而这个圣阿忒米奥斯死了以后就有奇迹了。活着没有奇迹，死了有奇迹。圣徒就得有奇迹，能治病。治什么病呢？拜占庭人这个疝气病特多，男的女的大的小的都有，他就在梦中去给那些患者治疝气。他怎么治呢？就是捏你一下,就把你的疝气治好了。有个小孩得了疝气，他在梦中去给人家治病，怕那小孩害怕，就变成那个小孩的父的模样去，小孩就不担心了嘛：“来来，我摸摸你小蛋蛋，摸你小蛋蛋。”爸爸要来摸小蛋蛋，哪个儿子也不会害怕，摸摸摸，一下一捏，他的疝气就好了。

所以就变成了死后圣徒都能治病，耶稣生前能治病，使徒生前也能治病，到了这些圣徒，是死后才能治病。为什么？因为他们已经成为圣徒了，最早是男的圣徒，后来还出现了一些女的圣徒，所以女子地位在拜占庭也得到了提高。有一部十大圣女传叫《拜展占庭圣女传》，是美国一位拜占庭学者塔尔·波特编辑起来的。这部圣女传还没有人翻译呢。所以，圣徒传也经过了一个苦难，坚忍不拔，到治病救人，争取下层群众，然后到战斗，压制其他异教宗教，然后再到圣徒坚忍不拔，殉教，死后能够为老百姓造福这样的发展，这大概就是基督教文学的概况。

好，今天就说到这儿，再加一两句，送给大家一句话，拜占庭文学仅仅是中世纪文学的一个方面，还有另外一个方面，中国没人做，也是我们这穷孩子在一起玩能够做的。什么文学呢？拉丁文学，中国现在没有人做，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做一做。

现场答问

熊洁：非常感谢刘教授，今天真的受益匪浅。因为之前我很不了解这个拜占庭文学，今天涨了很多知识了。我问一个问题，但是我担心我是不是很外行，那个拜占庭文学和美学，它在哪些维度影响了文艺复兴啊？

刘文孝：在哪些方面？我觉得一个从思想内容说，它把人的地位提高了。因为在古希腊，包括罗马的那些神话英雄传说里边——我们现在一般好讲这个，就说古希腊文学跟罗马文学的神话是“人神同形同性”。实际这说法是不准确的。它是“人物同形同性”。那个主神宙斯不就跟个大公牛差不多嘛，到哪儿净干那些坏事，用今天话说，这就是扫黄打非的对象，哈哈哈，他不是神，他是物。那过去古希腊的文学、罗马文学都是“人物同形同性”。拜占庭文学它把人和物区别开来了，我们人不是物，人是按照上帝的面貌创造出来的，所以人是高贵的。后来文艺复兴文学提高了对人的这个认识，我觉得，这就是拜占庭文学的作用。但是同时它又保留了古希腊和罗马这些神话传说等等。看来它这个宗教虽然基督教占统治地位，但是它还有一定的宽容，能把这东西留下来。后来拜占庭灭亡了，这些都传到意大利，首先是威尼斯，那么意大利也好，威尼斯也好、西欧人也好，这才睁开眼睛看到，原来古代还有这么些很优秀很有趣的东西。这样，也就使得西欧的大公教，西欧天主教教会的宗教独裁统治才受到冲击。

这个是就思想内容来说，另外从文学形式来说，我们在那本书提了一个说法，叫做“除了现代的影视作品以外，其他的文学形式在拜占庭文学里面都产生了，而且还都比较成熟了”。后来文艺复兴时期，各种文学形式，散文、诗歌这两大类里面，各种文学都能够发展的比较辉煌灿烂，其实就是接受了拜占庭文学这个形式上的影响。

我觉得从内容，从形式上来说，文学艺术的一些流派方法，拜占庭文学虽然不是那么明确，但是后来这些流派的文艺思想，拜占庭文学都有。比如说写实主义呢，刚刚我们提到了——世俗文学我没讲——世俗文学很多就是写实的，尤其是历史文学，完全写实的手法。还有，你看，就说卡西雅娜的诗歌，名是“颂歌”，实际都是写实的。“我恨该说话时装哑巴”，这不就现实中现象吗？“我恨蠢材谈哲学”，这不也是现实中的事吗？我们现在很多“国学大师”，四书五经都没读完，就当国学大师了。这不就是蠢材？唉，它很写实的，这些东西。还有比如拜占庭有两部英雄诗歌，一个是英雄歌谣，一部英雄史诗。英雄歌谣叫《阿牟莱之歌》。还有一个英雄史诗叫《狄格奈斯·阿克瑞忒斯》。这些英雄诗歌就是以写实的方法写的，它不像古代荷马史诗那样写得神神鬼鬼的。没有了，全是人间的事情，写实主义在拜占庭文学就有了。

象征文学，我们刚才讲这些基督教作品，它都是象征文学。象征文学后来发展到什么呢？19世纪以后的这个象征主义实际的根源在那里边啊。还有讽刺文学，在拜占庭世俗文学里发展起来。它的讽刺文学还不是那种嬉笑怒骂、骂人的那种讽刺文学，而有点像但丁那个神游三界。拜占庭有三部讽刺史诗是世俗的，都是写人到阴间去了，在阴间碰到些什么人，碰到了什么事儿。那些事情都是在讽刺世界上一些不学无术的，或者假道学等等这些东西。后来，但丁写这个《神曲》的三部曲，写得很庄严，但它实际上这个写法它是受了拜占庭文学的一些影响。所以我觉得就是文学形式、文学体裁也是拜占庭提供的这个基础，到文艺复兴时期，它才能够进一步的成熟壮大起来。这样我就从思想内容，艺术思想，一直到文学形式这三个方面，我觉得拜占庭文学都给后来的文艺复兴奠定了基础。我不知道我说清楚没有。